“闭嘴!”张平猛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厌恶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赵小军!我原以为你只是贪生怕死,没想到你竟如此无耻!
竟敢在此诋毁朝廷,妄议圣上,还为那逆贼张目?你……你简直枉读圣贤书,愧对身上这身官袍!”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因理智而稍缓的杀意再次升腾,几乎忍不住要抬枪射击。但他知道,一旦开枪,就是混战,就是同归于尽。
李子恒此时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句句敲在张平的软肋上:“张兄,赵兄所言,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辈为官,上要为君分忧,下要保境安民。
如今淮德已不可守,难道真要拉着全城军民,为那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陪葬吗?
楚雄要的是城池土地,并非非要赶尽杀绝。主动归顺,或可保全城中百姓性命,士卒也能有条活路。
负隅顽抗,除了让淮北化为焦土,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之外,又有何益?
张兄,你是淮德父母官,难道就忍心看着淮北生灵涂炭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以“良禽择木”诱惑,一个以“保境安民”施压。
两人默契地将张平架在了“愚忠误国”、“不顾百姓”的道德火上炙烤。
张平脸色变幻,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李子恒最后那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某处。
他可以为自己殉国,但拉着全城百姓一起死……作为父母官,他并非毫无触动。
然而,投降楚雄这个“叛逆”,这个认知又与他毕生信仰激烈冲突。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三方对峙愈发微妙紧绷之际。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已经到了城门缺口处!
履带碾压碎石的刺耳噪音仿佛近在耳边!
一道粗长的、令人心悸的炮管阴影,已经从弥漫的烟尘中缓缓探出,指向了门楼的方向!
就在那狰狞的炮管阴影彻底穿透烟尘,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已经映入门楼众人瞳孔的刹那,张平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残缺的垛口,投向了淮北城内。
映入眼帘的,是四处奔逃、哭爹喊娘的溃兵,是惊慌失措、扶老携幼涌向街巷深处的百姓,是升腾的烟火和弥漫的绝望。
孩童的啼哭,妇孺的哀告,老人浑浊眼中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这些声音和画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那早已在忠义与现实间剧烈摇摆的内心天平。
他可以为自己坚守的“忠义”殉葬,可以带着不甘与愤怒战死在这门楼之上。
但,他是淮德节度使,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父母官。
城下是数十万淮北军民,是无数个家庭。楚雄的火炮和那钢铁怪物一旦进城,在可能的巷战和清洗中,这些无辜百姓会遭受怎样的劫难?
李子恒那句“让淮北生灵涂炭”,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我张平……可以死,但不能让全城百姓为我那虚无缥缈的忠名陪葬……”一个痛苦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武人的血气与父母官的责任感激烈冲撞,最终,后者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占据了上风。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无力与妥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那点不甘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
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微微佝偻下来。
紧握着驳壳枪、青筋毕露的右手,五指一根根松开,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罢了……罢了……”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嘴唇中吐出,带着无尽的苦涩与释然,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为护百姓……不受战火牵连……我……张平……愿降。”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重锤砸在地上。
话音未落,那支跟随他征战多年、象征着权力与武勇的驳壳枪,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城楼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枪声落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门楼上凝固般的死寂。
张平身后的亲兵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却又混杂着羞愧与茫然的神色,默默垂下了手中的刀枪。
主将已降,他们再拼命,也已毫无意义。
赵小军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愿降”二字时,猛地松弛下来,紧接着便是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
张平这个最大的绊脚石,终于自己挪开了!
他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笑容里有侥幸,有得意,更有一种大事已定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