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祥的征兆
引至政务厅后方不远处一间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驿馆厢房。

    房间还算整洁,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但此刻在纪云眼中,却如同囚室般令人压抑。

    张青春简单地交代了食宿安排,又提醒了一句“纪大人可自由在驿馆院内走动,但请不要离开”,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两名士兵守在院门处。

    当房门只剩下自己一人时,纪云一直强撑着的、代表着朝廷体面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脊背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官帽被他无意识地摘下,搁在床边,露出花白而凌乱的发髻。

    “嗬……”一声压抑至极、混合着无尽疲惫、懊丧与屈辱的叹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双手捂住脸庞,指尖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全完了。

    这趟差事,岂止是没能完成使命,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朝廷精心准备、示好笼络的“礼物”,被对方理所当然地收下,美其名曰“辛苦费”,实则更像是战利品的提前交割。

    而他这位堂堂天子钦差、协办大学士,像个傻瓜一样,千里迢迢把脸送上门来,让人家用鞋底子抽了个结实。

    更重要的是,他带回的消息,将是足以令整个朝堂震荡、令陛下龙颜震怒的噩耗。

    招安?人家楚雄根本就没把这当成一个选项!

    那所谓的“条件”,王爵、三城交割,分明是羞辱,是战书!

    是看准了朝廷此刻外强中干、进退两难的窘境,故意提出一个绝无可能被接受的条款,从而堵死一切和谈的可能,同时向天下昭示其鲸吞天下的野心与对朝廷的极度蔑视。

    纪云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楚雄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姓金的能坐,难道姓楚的,就坐不得?”这已不是一般的叛逆之言,这是赤裸裸的篡逆宣言!

    是将改朝换代的心思,毫不遮掩地摆在了台面上。

    他楚雄要的,从来就不是偏安一隅的藩王,而是那九五至尊的龙椅!

    “朝廷……朝廷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纪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想起了离京前陛下那焦虑而隐含期望的眼神,想起了宋相等人商议时那勉为其难、却又不得不为的苦涩。

    所有人都指望着他能带回一线转机,哪怕是用耻辱换来的短暂和平。

    可现在……

    如果朝廷真的昏了头,答应了楚雄的条件呢?

    纪云在绝望中,甚至荒谬地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朝廷下旨,册封反贼头子为“镇北王”,勒令三位尚且忠于朝廷的边将拱手让出城池,将淮德全省白白奉上……那将是什么景象?

    那将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朝廷将威信扫地,纲常彻底崩坏,天下有志之士心寒齿冷,各地本就蠢蠢欲动的军头藩镇,恐怕立刻就会蜂拥而起,有样学样,甚至直接打出旗号逐鹿中原。

    届时,金氏皇族恐怕连偏安一隅都不可得,覆亡只在顷刻之间。

    “不能答应……绝不能答应……”纪云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答应,是慢性自杀,是自掘坟墓。

    楚雄绝不会止步于一个“镇北王”,他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可不答应呢?纪云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方的烽烟。

    楚雄麾下那支如狼似虎、装备骇人的军队,在休整之后,必然会对淮北等最后三城发动雷霆一击。

    以张平等人之力,如何能挡?

    淮德全境沦陷后,楚雄的兵锋将直指京畿门户,八百里平原,无险可守……京城,危如累卵。

    战,打不过。

    和,是饮鸩止渴。

    朝廷被逼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绝境,而自己,不幸成为了将这个残酷真相带回京城的信使。

    纪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碎雪城安宁的黄昏景象,炊烟袅袅,行人归家。

    这份安宁,属于楚雄治下的“新秩序”,却与他所效忠的那个摇摇欲坠的旧帝国格格不入。

    他在这里,像个突兀的闯入者,更像个预示着旧时代落幕的不祥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