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重新静下来,静得吓人,只有那烦人的更漏,水滴一声接一声,固执地提醒着时间在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金擎苍那根绷得快断了的脑神经上。
他还是闭着眼,窝在宽大的龙椅里,手指头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地疼。
宋斯那些话,还有朝堂上大臣们要么虚张声势、要么缩头乌龟的建议,像一大堆赶不走的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乱转,搅得他心乱如麻。
剿灭?拿什么去剿?
京城那几营兵的家底,他自己门儿清。
各省那些总督巡抚?个个手里攥着兵,面子上听你的,背地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指望他们齐心合力?
还不如指望明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
刘黑子输了,淮德省垮了,楚雄那支队伍展现出来的打仗本事,早就超过了他对“叛匪”这两个字的所有想象。
自己能跑、威力吓死人的铁炮?
刀枪扎不透的“妖怪兵”?
还有那神出鬼没、直接掉进淮安城里的天兵……
光想想这些,金擎苍就觉得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硬碰硬打?打不过。
起码短时间内,凑不出一支能跟人家掰手腕的力气。
由着他去?那更不行!
淮德已经丢了,楚雄下一个目标,不是淮北城,就是直接冲着京都来!
八百里平地,骑兵撒开了跑,几天功夫?
就算他打淮北需要点时间,可留给朝廷、留给他的时间,还剩多少?
招安……
这俩字儿像根带着倒刺的钉子,狠狠扎在他作为皇帝的脸面上。
堂堂中央朝廷,居然要向一个冒出来没几年的“土寇”低头,许他高官,给他厚禄,甚至封王?
这跟喝毒药解渴、割自己肉喂老虎有啥区别?
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其他那些握着兵权、正在观望的军头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样学样,都想着闹一闹,好也弄块地盘当土王爷?
可是……不招安,还能咋办?
金擎苍猛地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里头塞满了不甘心、窝火,还有一丝被现实逼到死角没路走的颓唐。
宋斯的话是难听,可眼下,这恐怕是唯一能拖住局面、喘口气的办法了。
先稳住楚雄,哪怕是画个大饼,哪怕是暂时服个软,只要能让那家伙停下往北冲的脚步,朝廷就能缓一缓,就能从各地抽掉兵马,整顿京营,甚至……想办法去打听、去偷学着造楚雄那些厉害的军械。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他嘴里喃喃念叨,每一个字都像从后槽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可真够憋屈的。
可形势不由人啊。
他终于咬咬牙,狠下心来,尽管这决定让他觉得奇耻大辱。他提高声音朝外面道:“来人!”
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应声弓着腰进来,等着吩咐。
“传协办大学士,礼部右侍郎纪云,立刻来见朕。”金擎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遵旨。”大太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纪云?
这人学问好,名声清廉,在读书人里口碑不错,而且能说会道,处事圆滑,可又不是宋宰相那一派的,也不是其他哪个派系的核心人物,就是个典型的“清流”中间派。
陛下这时候单独叫他来……
不到两顿饭的功夫,纪云就急匆匆赶到了。
他五十岁上下模样,脸长得清瘦,三缕胡子打理得挺整齐,穿着蓝色孔雀补子的官服,气质看着儒雅,但也透着小心。
一进养心殿,感觉到那股还没散干净的压抑,他心里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恭恭敬敬行礼:“臣纪云,叩见陛下。”
“平身吧。”金擎苍的声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谢陛下。”纪云站起身,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着。
金擎苍打量着眼前这个臣子。
纪云本事不算顶拔尖,但优点是稳当,嘴皮子利索,形象也周正,派他去,至少面子上不难看,不会显得朝廷太巴结或者太看不起人。
而且他不是权力核心圈子里的,万一谈崩了,或者条件太丢人,朝廷还有个回旋甚至不认账的余地。
毕竟,一个“协办大学士”,还不能完全代表朝廷最后的态度。
“纪卿啊!”金擎苍慢慢开了口,打破沉默,“淮德那边的事儿,你大概也听说了吧?”
“臣……略微听到些风声。”纪云字斟句酌地回答。
淮安市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