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村里人也多了起来。扛着锄头的、挑着粪桶的,见了面都打个招呼。
“四哥,溜达呢?”一个汉子招呼道。
封四立刻换上那副懒散的笑容,揣着手应道:“啊,没啥事,瞎转转。”
“封四,吃了没?”又一个妇人问道。
“早着呢,不着急。”封四晃晃脑袋,脚步不停。
他一路应和着,脚步不紧不慢,终于晃悠到了村口。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下空无一人。
封四踱到树下,四下里仔细瞅了瞅,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近处无人,这才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憋着气,发出三声短促又逼真的狗叫:“汪!汪汪!”
声音刚落,距离槐树不远处,一个平日里被风雪堆积、看似坚实的雪壳子,突然“簌簌”动了一下。
紧接着,积雪被顶开,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几乎与雪地同色的人,利索地从里面爬了出来,抖落身上的雪屑,快步来到封四面前。那人脸上冻得发青,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二当家吩咐的事情怎么样了?”那人朝封四问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寒气。
封四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宁家没有护院,但宁学祥的儿子是团练的团长,有人有枪,硬碰不得。
费家有四五个护院,还有几个家丁,但没有枪,都是些棍棒。”
“至于楚家……”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不太清楚,他们家的管家没透信,嘴严得很。
但是我觉得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毕竟前年杀过咱们鸡公岭的二十多个弟兄,防备肯定最严实。”
那人听了封四的话,眯着眼点了点头,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行了!你一会就回家,记住在你家门上系上红布条,然后老实待在家里,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来。”
他用力拍了拍封四的肩膀,力道不轻:“如果这次砸窑成功,二当家的少不了你的赏银。”
说完,那人不再耽搁,眼神跟刀子似的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村口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他裹紧破棉袄,缩着脖子,不再看封四,脚步又快又轻地朝着村外东边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子走去,三晃两晃就没影了。
封四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多待,也揣着手,低着头,紧赶慢赶往家走。
回到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算是跟外面隔开了。
封四心里有事,顾不上媳妇在炕上那疑惑的眼神,直接扑到那个掉漆严重的破木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柜子里没啥值钱东西,尽是些破布烂衫。他扒拉了半天,总算从最底下扯出一小条褪色严重,边角都起毛了的红布,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剩下的。
“媳妇,把这个,系到大门上去。”封四把红布条递给跟过来的媳妇,语气硬邦邦的,没得商量。
封四媳妇接过那细溜溜的红布条,捏在手里,一脸懵。
她上下打量着封四,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抽哪门子邪风?平常懒得油瓶倒了都不扶,今儿个起得比鸡早,出去晃悠半天,回来又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个破布条,闲着没事系什么红布条啊?
“你……你这弄的是啥景儿?系这玩意儿干啥?”她忍不住问道,眉头拧着。
“让你系你就系!哪那么多废话!”封四心里正烦乱,又被问得心虚,口气立刻冲了起来,眼睛一瞪,“图个吉利不行啊?赶紧的!”
见他这副躁郁样子,媳妇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
她了解封四,混劲儿上来什么都不管。
她嘴里无声地嘟囔了几句,大概是骂他不着调,还是捏着那小红布条,走到大门口。
她踮着脚,笨手笨脚地将布条系在了门鼻旁边的一个锈铁钉上。那一点点红色在陈旧灰暗的木门上,显得格外扎眼。
系好后,她退回屋里,看着坐在炕沿闷头不语的封四,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浓了。
这平白无故的,到底是要干啥?
封四瞅见媳妇系好了布条,心里稍安,又想起那人的警告,忙不迭起身,走到门后,伸手将门闩死死插上。
“听着,今儿个老实在家待着,听到啥动静都别出去,更别开门,听见没?”他扭头,语气严肃地警告媳妇。
日头一点点西沉,最后一丝光亮被墨色的天幕吞没,天牛庙村被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村中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的油灯光,但大多农户为了省油,早已吹灯歇下。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