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知砚刚迈出一步,就觉得地转天旋,急火攻心之下,竟是骤然眼前一黑。
多亏他反应迅速,一下撑住了轮椅的扶手,才不至于狼狈的一头栽倒在地。
舞池中的宾客渐渐停下脚步,听见动静后,往这边看过来。
裴知砚站在轮椅边,半长的漆黑长发落在眼前,遮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脸色苍白,看不清表情,幽绿的玉石手串挂在瘦削的手腕上,被月白的袖口半覆盖着,露出的一截苍白指尖紧紧抓着正死死咬牙,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冷然的杀气,
舞会的音乐是由古典乐团现场演奏,察觉到氛围不对后,乐声越来越弱,原本热闹欢快的舞会,在转眼之间竟然都变得悄然无声。
能够参加慈善拍卖会的舞会的,都是在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还都是颇富有善名的企业家,慈善家。
裴知砚的视线只在这些上层名流身上停留数秒,就示意助理推自己的轮椅上楼,淡淡吩咐,“把楼封了。”
“这边始终没人现身。”计杭的声音紧绷:“敢对夫人出手的杂碎肯定还在藏在场内。”
裴知砚冷声:“我知道。”
原本这群人是计划用安眠药将人迷昏后运走,如今换成这种药,药效一旦发作……陷入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被悄悄带离。
“你继续盯着。”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封死所有出口,调监控,逐间搜。把所有人全都控制在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酒店的走廊楼梯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轮椅碾过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裴知砚这么恨过,恨自己是个跛子。
寻常丈夫如果听到妻子遇到这种险境,哪个不是飞奔过去?
可他却连稳稳站起身都难以做到。
他没法像是普通人一样稳稳的快速行走,没办法一个人利落的去处理这些事。
电梯数字缓慢跳动,裴知砚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气压低得几乎要凝出实质。
如果他不是跛足,没有残疾,现在会怎么样?
要是那一年,他没有出车祸,没有变成现在这样,是个健全的人,那现在他和时晴的生活怎么会是这样?
一定会是像普通的夫妻一样。
他不会因为时晴摸了一下他的腿就如此惊惶,也不会如此抗拒她的亲密请求,也不会光用手用嘴去讨好她,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
所以,问题竟然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裴知砚紧紧攥住轮椅扶手,胸口凝滞的难以呼吸,他不愿接受这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现在这一切的都是因为他。
因为跛足带来的自卑,他竟然制定下这样的计划,自信满满以为会万无一失,本质上还是拿时晴的安危去赌。
都是他的问题,他却试图改变时晴。
时晴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她一直是那样明亮的,完美的,是他在相处中越来越了解她,越来越被她的光芒吸引。
越是迷离她,他就越是畏惧。
这样明亮,对他们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刺眼了。
这份扭曲的独占欲,不是一日诞生,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缓慢积累,终于无法抑制。
想要控制她,磨灭她的光辉。
是因为他自己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光芒啊。
他没有办法想象普通的生活,感受到幸福的时候会不安,会充满不配得感。
这份越来越强的扭曲独占欲,伴随爱情诞生,两者纠缠在一起,死死束缚住他的内心。
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制定下这样的计划,竟然是因为对她的迷恋和爱意已经涨到无法再涨,突破阈值时。
但可惜裴知砚不懂感情,不知道这种痛苦的迷恋还有除了将她控制在身边以外的破局方式,甚至因为爱得过于痛苦而产生隐隐恨意。
到现在这个地步,幡然醒悟也已经晚了。
他刚刚看了时间。
从时晴被人带着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时候家变后,裴知砚曾在寺庙寄居多年。熏出几分旁人学不来的出尘气质,外界都道他虔诚信佛,他也以此示人。
可是究竟信还是不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裴知砚死死捻住手腕上佩戴的玉石佛珠,试图像平时那样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竟然也在心中默求上天,祈求时晴不要出事。
意识到自己有多慌乱后,他又觉得可笑,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又觉得一阵悲凉。
做过这么多坏事,满手血腥之人临时抱佛脚,能有用吗?
可是,时晴没有做出任何事啊……
如果有报应,他希望能够落在自己身上,不要让时晴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