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今年开了春,太后的身体就不大好,隔三差五的风寒感冒不说,这精神也不济。
宜修作为亲侄女,又作为皇后,免不了近身侍奉。
到了四月里,銮驾刚刚去到圆明园没多久,太后就又病了。
宜修不愿面对“老登”,更不愿紫禁城圆明园来回的跑,便禀了皇上,和剪秋提前搬回了紫禁城侍疾。
寿康宫
太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
榻边是胤禛和允禵给他的请安书信。
“皇帝和老十四如今兄友弟恭,倒是让哀家踏实不少。”
宜修正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冰糖燕窝,顺势将燕窝轻轻放在太后手边的榻几上:
“皇上仁厚,十四弟也是懂事的,太后您瞧,这不是好事么?”
“您呀,就放宽心,好生将养,这精神头自然会一日好过一日。”
太后就着宜修的手,慢慢用了小半盏燕窝,缓了口气,看着她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宫里事务繁杂,皇帝那边要周全,哀家这儿也让你费心,难为你两头跑,还都料理得妥帖。”
“今年春祭,还有阿哥公主们开春的份例,哀家听着都妥当,你是个能担事的,也有大局观。”
宜修微微垂首:
“皇额娘过誉了,都是儿臣本分,况且圆明园那边,姐妹们刚安顿,孩子们年纪小,春天气候反复,来回奔波恐生疾病。”
“臣妾与皇上商议了,侍疾有臣妾在跟前尽心便是,免了她们舟车劳顿,也让皇额娘能更清净地休养。”
她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让竹息等人都退到外间去。
殿内只剩她二人时,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是个稳妥的孩子,哀家年纪大了,这次病势来得缠绵,虽太医说仔细调理便无大碍,但终究不比年轻时候,有些事,早些思虑,总没坏处。”
宜修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恭谨:
“皇额娘定能福寿安康,您有什么吩咐,臣妾听着。”
太后没直接说,目光却瞥向炕几另一头搁着的、专门用来书写懿旨的明黄绢帛和印匣。
她伸手指了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家更是如此。”
“有些话,趁着哀家清醒,白纸黑字留个底,也算是个未雨绸缪吧。”
宜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已然明了,却故作迟疑:
“皇额娘,您这是……”
太后也不绕弯子,轻叹一声:
“皇帝待你如何,哀家看在眼里,你这些年,治理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帝王心术,最难揣测。”
“纯元的事,到底是你心里一根刺,哀家在,总能看顾一二,可哀家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宜修听到这儿心中有些震动,所以……当年纯元的事,太后应该是知道的。
太后顿了顿,看向宜修,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忧虑:
“乌拉那拉氏和乌雅氏的荣耀,系于你身,哀家想留一道旨意,保你后位无虞,你觉得,写‘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如何?”
宜修闻言,立刻起身,郑重地跪在榻前,语气恳切中带着坚定:
“皇额娘万万不可!此议绝不可行!”
太后挑眉:“哦?为何?”
为何,你说为何。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已经检验过了,这是行不通滴。
宜修心中大喊:请苏无名上身!!!
便开启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般的神级游说:
“皇上是九五之尊,乾纲独断,若见如此旨意,形同胁迫,非但不能体恤慈母之心,恐生逆反,伤及母子情分。”
“说不定更会令皇上对乌拉那拉氏、对臣妾心生忌惮与疏离,这绝非保全之道,而是取祸之由啊!”
“皇额娘,皇上至孝仁厚,心中最重母子亲情,此刻您凤体欠安,皇上本就忧心忡忡。”
“何不写些关怀皇上龙体、嘱其兄弟和睦、保重自身的温言软语?皇上览之,感念慈母深恩,自然会更加顾念旧情,顾念皇额娘所关切之人,润物无声,方是上策。”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你能想到这一层,看得比哀家这个病人更透彻,是哀家心急了。”
她摇摇头,带着些许自嘲,“罢了,你说得对,那道旨意,你不想要,便不必留。”
“皇额娘圣明。”宜修暗松一口气,顺势起身。
然而,太后沉吟片刻,还是示意宜修将绢笔取近。
她缓缓提笔,蘸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