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余烬未冷与国债初议
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

    “你做得很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此事,到此为止。这份摘要,留在朕这里。对外,只说是整理寻常旧档,并无特别发现。南书房走水,是意外。明白吗?”

    他在保护她。江雨桐心中明了,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皇帝选择将此事压下,说明牵扯可能极大,甚至涉及他目前也感到棘手、或不愿打草惊蛇的势力。

    “臣明白。” 她低声道。

    “你如今是宫廷女史,” 林锋然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职责是整理典籍,协理文翰。朝政大事,后宫纷争,皆与你无关。只需做好分内事,其余……不必多问,不必多听,更不必多言。朕让你留意特殊旧档,是信任你,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雨桐低头应道。她知道,从此刻起,那些“私注”的秘密,将被暂时封存,而她也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嗯。” 林锋然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休养,整理典籍之事不急,待新的文档送来再说。”

    “臣告退。”

    退出西暖阁,秋日阳光有些刺眼。江雨桐缓缓走回集贤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的警告犹在耳边,南书房的焦土气息仿佛仍萦绕鼻端。这场大火,烧掉了线索,也烧出了一道更清晰的界限——她可以靠近真相的边缘,却绝不能被卷进去。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南书房火灾的调查最终以“油灯管理不慎、值守太监失职”定案,两名小太监被杖责后发配陵寝,掌事太监罚俸降级。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江雨桐也重新投入“女史”的日常工作。新的地方志、文人笔记陆续送到,虽然不及之前那些旧档可能蕴含的秘密,但整理起来也需耗费心力。她渐渐发现,这工作并非全无用处,在浩瀚的文字中,她能窥见不同时代的风土人情、吏治民生,甚至一些有趣的掌故轶闻。这让她在深宫之中,找到了一方可以暂时沉浸、忘却烦忧的天地。

    偶尔,林锋然会以“询问典籍中某典故”或“需要查阅前朝某项旧制”为由,召她去乾清宫或西暖阁。问话多围绕政务,有时涉及历史经验,有时则是探讨某些经典章句。他言辞恳切,态度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勤学好问的君主,在与博学的女史交流。只有偶尔目光交汇时,那深藏眼底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与凝重,才会泄露些许不同寻常的心绪。

    江雨桐总是谨慎作答,引经据典,尽力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谈风月,不论私情,只就“公务”与“学问”往来。但在这克制的交流中,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与信任,却在悄然滋长。

    这日,林锋然再次召见,地点仍在西暖阁。他面前的奏章堆积得比往日更高,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女史,你来看这个。” 他将一本摊开的奏折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江雨桐上前,垂目细看。是河道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详述了今年夏秋以来,黄河中下游数处堤坝年久失修,入秋后连日暴雨,河南、山东段已出现多处险情,部分低洼州县内涝严重,灾民流离。河道总督恳请朝廷速拨银两、征调民夫,抢修堤防,赈济灾民,否则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

    “户部的意见呢?” 江雨桐看完,轻声问道。她知道这才是关键。

    “户部?” 林锋然冷笑一声,从另一摞奏章中抽出一本,扔在桌上,“户部说,今年西北用兵,辽东防秋,漕运疏通,宫中修缮,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存银不足百万两,还要维持京城百官俸禄、九边粮饷。河道所需,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让朕去哪里变出这些银子来?!”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口,淹了数省良田,百万黎庶成为鱼鳖?还是强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再现流民之祸?!”

    江雨桐默然。她知道大明朝的财政状况向来不算宽裕,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边患未靖,国库空虚是实情。但黄河水患关乎国本,绝不能拖延。

    “陛下,可否……加征税赋?或动用内帑?” 她试探着问。内帑是皇帝私人库藏,但通常也不丰裕,且动用内帑易惹非议。

    “加税?” 林锋然摇头,语气苦涩,“如今百姓负担已重,再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逼民造反。内帑……朕登基时日尚短,内帑所余不多,杯水车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朕登基之初,曾发宏愿,要革除积弊,富国强兵,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连修堤防洪、赈济灾民的钱都拿不出来……朕这个皇帝,做得何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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