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江雨桐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有何安排?”
“陛下体恤姑娘孤苦,又念及姑娘救驾之功,与江御史即将昭雪之事,有意……给予姑娘一个恩典。” 高德胜斟酌着词句,“陛下说,姑娘通晓文墨,性情沉静,可堪重任。欲在宫中特设‘宫廷女史’一职,秩比正五品,直属御前,不涉后宫事务,专司整理乾清宫、南书房等处旧籍文书,协理……协理一些简单的文翰工作。如此一来,姑娘既有了体面身份,可长留京城,又不至于惹人非议,还能……还能时常见到陛下,为陛下分忧。”
他一口气说完,小心地觑着江雨桐的脸色。
宫廷女史。正五品。直属御前。整理典籍。协理文翰。长留京城。
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斟酌,试图在森严的宫规、朝野的视线、与她个人的尊严安危之间,找到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这是一个虚衔,一个闲职,一个华丽的“金丝笼”,也是一个……他能为她找到的,最不伤她、也最不易攻击的庇护所。
江雨桐沉默着。心中并无多少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从父亲旧案重审的消息传来,她就隐约猜到了这个结局。皇帝需要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不触动各方神经的身份。女史,再好不过。清贵,无实权,远离后宫倾轧,却又在御前,在他眼皮底下。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留在宫中,以这种尴尬而微妙的方式,继续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和所有人,她是个“特殊的存在”?继续面对皇后、太皇太后或许更加莫测的目光?继续置身于“癸”字组织虎视眈眈的阴影之下?
然而,离开呢?带着父亲昭雪的名声,或许还能得些赏赐,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间小医馆,了此残生。听起来自由,可这自由之下,是永远无法再见的怅惘,是知道他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的煎熬,是午夜梦回时对那片刻月下温暖的贪恋……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放过她这个“知情者”吗?
留下,是禁锢,也是靠近。离开,是自由,也可能是永别,更是危险。
“姑娘……” 秦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她看得出姑娘眼中的挣扎。
“陛下……何时下旨?” 江雨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说,待江御史昭雪的旨意正式颁布后,便会提及此事。届时,姑娘需入宫谢恩,正式接职。” 高德胜道,“陛下还让奴婢转告姑娘,此职乃是特设,规矩由陛下定,姑娘不必过于拘束。若姑娘……若姑娘实在不愿,陛下也……不会强求。”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不确定。皇爷的原话是“让她自己选”,可那语气中的期盼与隐痛,高德胜听得明白。
不会强求……江雨桐心中涩然。他给了她选择,可这选择的两端,都系着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握在他的手中,也系在她的心上。
“民女……需要些时间思量。” 她最终说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应当的,应当的。” 高德胜连忙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姑娘好生歇着。”
高德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江雨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在脸上。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雨幕中模糊的宫墙殿宇,心中一片空茫。
“姑娘,你……怎么想?” 秦嬷嬷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嬷嬷,你觉得,我该留下吗?” 江雨桐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秦嬷嬷沉默良久,才叹道:“奴婢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看得出来,陛下对姑娘,是用了心的。这‘女史’的安排,怕是陛下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了。留在宫里,虽有是非,但至少有陛下护着。出去了……姑娘一个孤身女子,又顶着这样的名头,怕是更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姑娘心里,当真舍得下陛下吗?”
舍得下吗?江雨桐问自己。想起他冲入火海的身影,想起他批阅奏章时疲惫的侧脸,想起他月下说“大梦一场”时的孤寂,想起他指尖拂过她发丝的温度,想起他说“一切,有朕”时的坚定……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如何舍得?
可这份“舍不得”,注定要伴随着无尽的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伴随着身份带来的尴尬与屈辱(哪怕有女史之名),伴随着可能将他拖入更麻烦境地的愧疚。
“我不知道,嬷嬷。” 她闭上眼,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睫毛上,“我真的不知道。”
两日后,雨歇天晴。皇帝关于江怀远一案的最终旨意颁下: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复核无误,已故御史江怀远确系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特旨昭雪,追复原职,赐谥“文贞”,荫一子入国子监(因其无子,恩典转赐其侄)。其女江氏,忠良之后,贞静贤淑,此前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