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梳成繁复的凌云髻,赤金点翠步摇簪入鬓间——今日是她正二品昭仪的册封大典。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身华服上。
“主子,”周全悄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宫外有动静了。”
夏清圆从镜中看他,指尖无意识抚过领口的珍珠滚边:“说。”
“大皇子与瑞王中毒的真相传出去后,起初百姓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全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但今科会试张榜在即,话题自然被引到考题上——土地改制。”
她眸光微凝。
“那些寒门学子翘首盼着改制的落实,话头一起,百姓也跟着议论。眼下过了节便是春耕,谁不想种自家的田、传自家的地?”
周全顿了顿,“如今在百姓眼里,大皇子与瑞王中毒,已不再是宫廷阴私,而是权贵老爷们对夏家这等为百姓着想的好官的构陷围捕,目的就是要搜刮民脂民膏。”
夏清圆睫羽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燎原之火,往往起于星点微光。
“还有这个,”周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韩孝闻托二公子转呈。”
韩孝闻。
那个在邯山书院时便显出玲珑圆滑、更擅为官的书生。
夏清圆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却锋芒暗藏的字迹——
竟是一封“投名状”。
韩孝闻在信中直言,愿为夏家、为土地改制奔走联络,聚拢在京学子与有识之士,在放榜前后,造出足够大的声势。
更暗示,若他日夏翀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他愿效犬马之劳。
信纸在她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一封极其聪明的“投名状”。未提具体诉求,却将立场与可利用的价值摆得清清楚楚。
夏清圆看完,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舔舐纸页,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
她看着那点余烬,心中一直紧绷的结,忽然松开了。
这封意料之外的信,让她忽然意识到——夏家,早已不同了。
经过去年那场一波三折的科举,父亲夏翀已从翰林院那个默默无闻的修撰,变成了推动科举变革的主阅卷,一跃成为今科会试学子心中名副其实的“座师”。
有名声,有人望,更手握无数寒门士子未来的前程。
而与冯家的联姻,无论夏家愿不愿意,都已成定局。
大哥在军中历练,青枫在宫外打点接受冯家的“遗产”,她则暗中接掌了皇后留下的部分宫中人脉。
面对皇权与党争,夏家已不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她,似乎也不必再如履薄冰,只靠揣摩圣心过活。
“周全,”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决断,“去将大皇子请来。”
萧昀被领进内殿时,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惺忪。三颗解毒丸用下,又调养几日,气色已大好。
夏清圆她将孩子拉到身前,看着他清澈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将段云柔如何在墨中下毒、他为何会生病的事,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没有遮掩,没有粉饰。
末了,她补充:“你母后出宫去皇寺为国祈福,将你托付给了我。”
萧昀仰着小脸,愣愣地听着。
那双肖似皇后的凤眼里,起初是茫然,渐渐聚起惊骇,最后沉淀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了然。
他抿紧嘴唇,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怕吗?”夏清圆轻声问。
萧昀点头,又摇头:“不怕。”
“好。”夏清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待会儿册封礼后的宫宴上,婉娘娘要你做一件事。”
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萧昀认真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用力点头带着讨好:“昀儿记住了!”
周全适时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夏清圆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包细如粉尘、颜色灰褐的药粉。
她拈起一点,凑近鼻尖。
一股尖锐刺鼻的苦涩气味,与那日从段云柔墨锭中验出的“蚀骨香”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都准备好了。”周全垂首。
册封大典庄重而冗长。
礼成,移驾临华宫,设宴庆贺。
宫宴设在正殿,暖阁里烧着地龙,熏着清雅的梅花香。嫔妃命妇们依序落座,笑语晏晏,衣香鬓影。
夏清圆端坐主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
段云柔坐在下首,一袭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贤妃称病未到;德妃坐在她对面,兴致不高,只静静用着面前的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