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侍读常选些通文墨的小太监,这本是宫中心照不宣的惯例。
“写!”周全取过纸笔,扔在他面前。
小太监抖着手写了几个字。比对之下,那字迹虽竭力模仿萧昀的稚嫩笔画,却软趴趴的毫无筋骨,与功课上那隐约透着笔锋腕力的字,形似而神远。
“本宫不妨告诉你——”夏清圆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钉入小太监耳中,“大皇子功课用的墨里,被人掺了慢性的毒药。”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瞬间惨白的脸,“你自己掂量,谋害皇嗣的罪过,你这条命,够不够填?”
说罢,她不再看他,任他瘫软在地。
夏清圆示意周全取来那叠功课,随手抽出几页,缓缓浸入温水中。渐渐地,墨迹如黑蛇般丝丝缕缕化开,将清水染成一片污浊的赭色。待纸屑捞净,那碗浓黑的墨汁被强行灌进一只活鸡口中。
不过半炷香,方才还扑腾的鸡便萎顿下去,眼睑泛起不祥的红晕,双腿抽搐,瘫倒毙命。
小太监目睹此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额头将金砖磕得砰砰作响:“娘娘饶命!奴才招!奴才全招!”
“说。”
“殿下…殿下嫌皇后娘娘管得严,功课太重,自打秋天进学后,便…便让奴才代笔……”
“一开始确是奴才写的,可后来…后来……”他喉头滚动,眼神惊恐地飘忽,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成了呜咽。
“周全,”夏清圆声音平静无波,“把他捆了,送去内侍省,让黄严好好‘伺候’。”
“是…是兰婕妤!”极度的恐惧终于冲垮了防线,小太监尖声叫道,“兰婕妤入宫后常去资善堂旁听,时常‘指点’殿下功课!殿下…殿下很喜欢她,后来索性将功课都交给她代写!兰婕妤写好了,由奴才取回,再交给先生批阅……”
段云柔?!
夏清圆心头猛地一坠。兜兜转转,她将宫内宫外可疑之人想了个遍,却唯独没将疑心落到那个秋水眸、远山眉,总是带着三分病弱、七分谦卑的段云柔身上。
不对。
她确实遇见过段云柔从资善堂方向出来。那时只当她是真去旁听,或有意接近皇子示好。
“周全,捆了他,随本宫去面圣。”夏清圆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到御前,将人证物证摊开。
脚步迈出两步,却硬生生顿住。
太后正经历丧子之痛,朝廷与康王的关系绷紧。此刻贸然拿着一个小太监的口供去指证段云柔——太后侄女、康王次女,非但难以坐实罪名,极易被反咬一口“构陷”,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湮灭证据。
瑞王的案子还未查清。眼下,她只能证明萧昀的毒与夏府无关,却远未能彻底洗脱夏家嫌疑。
“周全,”她迅速冷静下来,声音恢复沉静,“你持令牌,亲自出宫接飞鸿入宫,带他到御书房外候着。”
三日之期已至。无论水落石出与否,她都必须在皇上面前给出线索。
而这份交代,必须是铁证——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将夏家从泥沼中彻底拖出的、不容辩驳的铁证。
慈安宫内,死寂如墓。
太后自得知“瑞王灵柩被劫、尸身失踪”的密报后,当场昏厥。强撑着醒来,秘密遣人搜寻了一日一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终于崩裂。
“他与哀家怎么说的?!”太后再也顾不得仪态,猛地从榻上起身,鬓发散乱,眼底布满血丝,“万无一失?!不是信誓旦旦说连皇陵戍卫都已打点替换妥当了吗?!”
肃月嬷嬷慌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声音发苦:“主子息怒!世子传回的消息说,棺椁…棺椁未到皇陵,是在黑松林出的事。皇陵戍卫…未能及时赶到现场……”
“在路上丢的?”太后脸上的惶急与悲痛骤然凝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冰冷的洞悉,“段寒声……他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
让瑞王假死,原本一石三鸟:既可构陷夏家,给宗亲勋旧阻挠土地改革的借口;又能防着冯夏联手,翻出数年前冯国公世子那桩悬案;必要时,瑞王是“正统”,更是一张“清君侧”的王牌。
她算尽机关,唯独漏算了自家人——或者说,她低估了段寒声那个疯子。
“借瑞王假死扳倒皇帝的新政是假,”太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让哀家从此只能仰他鼻息、任他段寒声摆布……才是真!”
“主子,世子他或许……”肃月还想劝解。
“备辇。”太后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彻底湮灭,只剩下属于政治动物的冰冷决断,“哀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