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上朝前将吴全顺留在了临华宫,既是听信,亦是坐镇。
太医院几乎倾巢而至,一来为大皇子病情,二来……多少对这位“民间圣手”怀着些微妙的好奇与不服。
裴青河其人,寡言少语。只在见到外甥女时,眼底掠过一丝克制的激动。
“草民拜见娘娘。”他身着半旧青衫,肩挎一只磨圆了棱角的乌木药箱,嗓音沉静。
“舅舅。”夏清圆快步上前,伸手相扶,“是清圆无能,连累舅舅舅母奔波涉险。”
“一家人,不说这些。”
皇子寝殿内,浓重的檀香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酸腐气。
萧昀面色蜡黄如金纸,额发被虚汗浸得透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又吐了一回。”宫女端着铜盆匆匆退下,盆中秽物颜色晦暗。
“殿下何时开始不适的?”裴青河问。
“八日前发过一回低热,两日便退了,远不如此次凶险。”夏清圆声音发紧,“腊月二十九凌晨突作水泻。之后几日,每到午后必起低热,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裴青河不再多问,径直走至床前。他诊脉的姿势颇奇——三指并非轻搭,而是以不同力道轮番按压腕脉,指腹几乎陷进皮肉。侧耳贴近皇子唇边,凝神细听呼吸声息,又轻轻翻起孩子眼皮,对着窗外天光看了许久。
“不是急症,是慢毒。”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侵入体内,至少一月有余。”
夏清圆心头那团淤塞数日的浊气,终于散开一线——至少,萧昀不是在夏府中的毒。
裴青河取出一枚三棱银针,掀起萧昀衣袖,在肘窝处极轻一刺,取三滴血于白瓷碟中。血珠呈暗赭色,凝滞缓慢,边缘微微发乌。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他自语,又从药箱取出一只扁玉盒,内盛淡黄色细粉。他用银匙取极微量撒入血滴,那血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如劣玉蒙翳。
“究竟是何种毒?又从何而来?”夏清圆急问。
裴青河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寝殿每一处角落:“下毒之道千变万化,饮食、熏香、衣物、玩物,皆可为媒。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寻源,而是辨毒。”
他从药箱取出一套特制的琉璃器皿,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流转虹彩。取皇子指尖血数滴注入其中,血液呈现不寻常的暗赭色,沉淀之快,异于常理。
“有两类奇毒,症状与此极为相似。”裴青河语气凝重,“一为‘蚀骨香’,取自南疆深山一种毒蕈,研磨成粉后可混入熏香或脂粉,经呼吸或皮肤缓缓渗入,先损肺络,后伤肾元,致呕泻低热缠绵。解法需以寒凉峻药清肺泄热,辅以通络之剂疏导。”
“另一为何毒?”
“另一为‘缠丝藤’,西陲绝壁毒藤汁液炼制,无色无味,常涂于器物表面,经手口传入体内,先伤脾胃,后蚀肝血。解法截然相反——需用温药固本培元,借热性药材之力,将毒逼出体外。”
夏清圆脸色倏然惨白:“若用错了解法……”
“蚀骨香遇温药,则毒火攻心,三日必亡。缠丝藤遇寒药,则寒毒锁腑,五日气绝。”裴青河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两种毒来源迥异,中毒途径不同,但到了眼下这般程度,症状已难以肉眼区分。草民虽有七成把握,但那三成……赌不起。”
“那当如何?”
裴青河示意周全取来两只兔子,红眼雪白,活蹦乱跳。
“请娘娘准草民以殿下之血饲兔。”
一旁太医中有人低呼:“你要用活物试药?”
“别无他法。”裴青河神色坦然,“取殿下少量血液注入兔体,令其中毒。再分别施以两种解法。观其反应,便知殿下所中何毒。”
他动作利落精准。取萧昀腕脉血两小盅,以细竹管通过兔子的直肠将血缓缓灌入体腔。不过半炷香时间,两只原本活泼的兔子开始萎靡不振,趴伏笼中,腹部微微抽搐,眼睑泛红。
“毒效已显。”裴青河仔细观察,“与殿下症状发展速度相似,皆是慢毒入血,暂不立时毙命。”
他从药箱取出两个瓷瓶,标签早已磨损不清,只以墨点数量区分。
倒出药丸,一丸赤红如焰,仿佛内蕴岩浆;一丸青碧似水,通透如深海寒玉。
“赤丸解缠丝藤,主药附子、干姜,性烈如火。青丸解蚀骨香,主药黄连、金银花,性寒如冰。”裴青河将两丸各自在玉臼中研成细粉,化入清水。
两只兔子被分开置入竹笼。他以细竹管将赤丸药液缓缓喂予第一只,青丸喂予第二只。
等待的时刻漫长如年。
第一只兔子服药后两刻钟,忽然剧烈挣扎,四肢猛蹬,口鼻渗出粉红泡沫,眼珠暴突。不到半个时辰,便浑身僵硬,倒在笼中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