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元旦
    雪还在下,细密如盐,将宫道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苍白甬道。

    夏清圆一无所获地从资善堂回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与疑惑,站在养心殿外。

    宫中元日的晚膳,照例是赐宴宗亲、君臣同乐。因“瑞王新丧,宫中不宜饮宴”,萧翊只让光禄寺循例给各宫分了菜,气氛萧索。

    殿门终于开了条缝,吴全顺侧身出来,脸上是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婉昭仪,皇上说……今日的折子,留到明日再议。”

    夏清圆一怔。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不愿听?

    是案情胶着让他不耐?是朝堂压力让他不得不暂避?还是……他已然在心里,给夏家、给她,定了某种她尚不清楚的罪?

    心口那处连日来强压下的惶然与委屈,被这句轻飘飘的拒绝猝然刺破,酸涩的汁液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垂下眼睫,敛衽行礼:“臣妾……告退。”

    声音很稳,只是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

    转身时,她听见身后殿门重新合拢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也好。

    她独自踩着雪往回走,一步一个浅浅的坑。

    也好,省了她搜肠刮肚组织言辞,省了她在他面前强作镇定地剖析那些肮脏的算计。

    只是眼眶有些发胀,被风雪一激,刺刺地疼。

    行至临华宫前的巷口,却见宫门处停着辆极不起眼的青毡小车,样式朴素,拉车的马也寻常,与宫中的规制气派格格不入。

    车辕旁站着个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影几乎融在渐浓的夜色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萧翊。

    夏清圆脚步顿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好像……误解他了。

    萧翊没穿龙袍,一身墨蓝色织金暗纹的常服,玉冠也换了根简单的乌木簪。

    “皇上…臣妾今日去了资善堂…”夏清圆下意识地回禀。

    “案子明日再议。”他说,见她愣着,他朝那小车抬了抬下巴,“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朕带你出去走走。”

    不是商议,不是告知,是邀请。

    夏清圆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朝堂上的锐利深沉,只是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旷的平和。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听案情,他只是……不想在今日,与她,谈论那些东西。

    心头那块压了整日的冰,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车厢里很窄,只容两人对坐,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燃着个小小的手炉,暖意混着萧翊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车帘放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与飘雪。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朝着与宫城相反的方向驶去。

    谁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手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终于停下。

    萧翊先下了车,转身朝她伸出手。夏清圆将手递过去,被他稳稳握住,扶着踏下脚凳。

    眼前是条僻静的小巷,两侧高墙夹峙,墙头探出几枝覆雪的枯藤。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前连盏灯笼都没挂。

    萧翊从怀中取出一把旧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极小的院落,一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清冷,积雪无人打扫,在青砖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只有一条被人新踩出的小径,通往正房。

    萧翊引着她,踏着那条小径,走到正房门前。

    他又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朦胧的亮。

    陈设寒素:一桌一椅,一张窄榻,一个半旧的博古架,上头空荡荡的,只搁着一只褪了色的锦盒。

    空气里有淡淡的、陈年灰尘与旧木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时光停滞般的寂寥。

    萧翊走到屋角,那里有个极不起眼的低矮神龛。他俯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了龛前那盏积满灰尘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神龛里供奉的牌位。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鎏金的字样,只是一块普通的乌木,上面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慈母宋氏之位。

    夏清圆呼吸一滞。

    她听说过宋贵人,那个出身不高、早逝的先帝嫔妃,萧翊的生母。

    宫中对此讳莫如深,只说她是病殁。

    可此刻,看着这块藏在宫外陋室、连个正式封号都没有的牌位,她忽然触摸到了一种被历史轻轻抹去的、巨大的悲凉与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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