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科举新政后一度沉寂的守旧派朝臣们,竟借此机会“死灰复燃”。
他们不敢直指君王改革之非,便借用民间喧嚣的流言,将矛头精准地指斥夏家“妖言惑主”、“败坏祖宗成法”,乃至引来“天谴”。
言辞狠辣,恨不得将夏家钉在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更欲借机将新政中已然萌芽、却更触动他们根基的“土地改制”彻底掐灭。
意外的是,殿内的风向却并非一面倒。
经过科举改制,那些新晋的寒门官员,与朝中锐意改革的清流老臣,竟在此刻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据理力争新政乃顺应天心民意。言辞恳切:岂能因宵小之徒的阴私手段,便让夏翀这般尽忠职守、清白立朝的臣子蒙冤?改革乃大势所趋,岂能为妖言所阻?
一方借题发挥,一方据理反驳,双方唇枪舌剑,往来交锋,竟一时难分高下。
御座之上,萧翊冷眼旁观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待争论稍歇,他接连颁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以“保护现场、彻查真凶”为名,正式派遣赵羯率领禁军精锐接管夏府。
旨意措辞强硬,明示天下:“谋害亲王乃国朝重案,由朕亲审。胆敢擅动私刑、干扰办案者,视同谋逆。”
第二道,则将瑞王丧事与远在蜀地的康王紧密挂钩。
宣称:“朕必查清真凶,以告慰皇弟在天之灵。若有宵小借此生事,扰乱朝纲,便是辜负瑞王一片赤诚,朕,决不姑息。”
——这既是警告,也是将太后刚刚经历的丧子之痛,逼到了必须与康王府长远政治利益进行冷酷权衡的绝境。
圣旨一出,京中舆论风向悄然转变。
恰逢科举刚过,等待放榜的邯山书院学子们闻听夏翀蒙冤、流言污蔑,竟自发组织起来,走上街头,为这位曾给他们讲过课、清正自守的“夏先生”辩护。
这群学生们,在见证了“皇帝私访”、“考官晒金”、“惩治贪腐”之后,根本不怕事,初生牛犊的满腔热血正愁无处发泄——
他们走街串巷,高呼夏家乃寒门士子、天下百姓的代言,正是因为阻了权贵敛财之路,才遭此构陷。
一时间,几股无形的力量借着这市井流言悄然角力。
大齐开国以来,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前朝党争、后宫阴私,竟被赤裸裸摊在日光之下,任贩夫走卒品头论足。
真相对错暂且不论,这腊月寒冬的京城,各色茶馆酒肆竟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正值农闲百姓们捧着热茶,听得津津有味,直呼“这瓜吃得痛快”!
更有韩孝闻、邓书满、刑录等人牵头,纠集了三十余名同窗学子,自发来到夏府门前,强势地与禁军一同守府,以示支持。
夏翀隔门听闻,感动得涕泗横流,心头如同油煎火燎,五味杂陈。
一会儿忧心家族前途未卜,一会儿又为能得天下士子如此信任而感慨万千,只觉纵使此刻身死,亦能瞑目。
倒是夏青枫头脑活络,立刻意识到这是凝聚人心、扭转声名的良机,当即提出要在府门前设粥棚施粥。
赵羯本欲阻拦,夏青枫只眨眨眼,狡黠道:“赵统领,我二姐夫……皇上他下旨时,可没说不准在家门口施粥吧?”
赵羯略一沉吟,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以“夏家人不得擅出”为由,将这施粥的差事揽到了禁军头上,也算“尽职尽责”。
裴氏则连夜备好了御寒的棉衣、照明的火烛,甚至搜罗了些通俗有趣的话本子,分送给这些守在外面的年轻学子。
一时间,夏府门前竟成了另一番景象——粥香四溢,书生谈笑,忧国忧民之声不绝于耳,竟将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阴霾与惶然冲淡了不少。
消息辗转传入临华宫,夏清圆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实处几分。
只是萧昀的病情仍如悬丝——虽暂未危及性命,但因解药无踪,人一直昏沉低烧,时醒时睡,呓语不断。
周全去了凤仪宫,直至天中时分,方将皇后请来。
原来是萧翊朝务缠身,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吴全顺揣度圣意,冒险请示。万幸得了首肯,允准皇后在出宫“祈福”之前,再见大皇子一面。
听闻脚步声,夏清圆急步迎出,敛衽为礼:“皇后娘娘!”
皇后已换上一身青灰色棉布素袍,周身再无半分珠翠。见到夏清圆眼下的乌青与憔悴面容,她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伸手虚扶:“妹妹。”
冯夏联姻虽始于利益权衡,但此刻同处危局,两人之间那层僵硬的对立与算计似乎暂时消融,生出了几分同患难的真情。
皇后疾步冲入东暖阁,见到榻上萧昀病弱昏沉的模样,心头仿佛被利刃狠狠剜过,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扑到榻边,指尖轻颤着抚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