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翀披衣开门,见门外火把通明、甲胄森严,心头猛地一沉。
“赵统领,这是……”
赵羯抱拳,面色凝重:“夏大人,宫中出了些变故。皇上命末将前来护卫府上,请大人约束家眷,暂不要外出。”
他说得客气,可那“护卫”二字背后的意味,夏翀如何听不出来?
“可是婉昭仪……”夏翀声音发紧。
赵羯垂目,三缄其口:“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多言。”
夏翀望着这位素来豪爽的禁军统领此刻的沉默,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灌顶。
他想起昨夜女儿离去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自己那记耳光——悔恨与担忧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禁军已抵达裴家京中居所。
带队的校尉推开虚掩的大门,心头便是一凛。
院中一片狼藉。
药杵翻倒,晒药的竹匾碎裂在地,各色药材散落得到处都是,被夜风卷起,飘散着苦涩的气息。
书房的门大敞着,借着火把的光,能看见里头的医书、账册被胡乱抛洒,显然刚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搜掠。
“搜!”校尉厉声下令。
禁军迅速散开,仔细探查。
厢房内,裴夫人的行囊还在,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梳篦还摆在一旁,妆匣未锁,里头的首饰一件不少。
唯独人,不见了。
校尉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尖一闻——是某种药材燃烧后的余烬,还带着温热。
他脸色骤变。
这现场,有两种可能:要么裴夫人遭人绑走,对方在搜寻某物;要么……就是她自己毁去痕迹,畏罪潜逃。
而无论是哪种,都与宫中皇子中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速回宫禀报!”校尉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慈安宫寝殿内,浓烈的药味混着一种甜腥的、不祥的气息。
萧翊踏入时,正看见最后一口黑血从萧瑞嘴角溢出。孩子的身体在明黄锦被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肖似太后的、总带着骄矜好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已散开,倒映着宫灯冰冷的光。
跪在榻前的太医手一颤,银针“叮”一声掉在金砖地上。他伏下身,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破碎:“臣……臣等无能……瑞王殿下,薨了。”
那个“薨”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死寂的殿内锯过。
太后就坐在脚踏上,握着萧瑞的一只手。从萧翊进门到太医宣判,她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已关闭,只余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直到太医说出那个字。
她握着儿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孩子已无生气的皮肤里。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先是落在太医颤抖的脊背上,空洞,茫然。接着,她看到了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萧翊。
那一瞬间,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不是悲痛,不是眼泪,而是一种被冰封了无数年的、混合着剧毒与疯狂的恨意,骤然解冻、沸腾!
“呵……”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她松开了萧瑞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榻边。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可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泄露着内里已然崩塌的天地。
“萧翊。”她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不再是“皇帝”,而是那个她从未真心接纳过的、养子的名字。
“你看见了?”她指着榻上的萧瑞,指尖平稳得可怕,“我的瑞儿。他昨天早上,还缠着哀家,说要出宫去看成亲的热闹。”
她向前走了一步,宫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如鬼魅般覆上萧翊的袍角。
“哀家两个儿子。”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玻璃渣,“第一个,死在东宫,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你这个‘好弟弟’。”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萧翊,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先帝查了,却没查出结果。好,哀家认了,是武仁命薄,是老天无眼。”
“现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哀家最后一个儿子!死在你一手提拔的夏家!死在你力排众议的婚宴上!死在你要‘革新除弊’的当口!”
“先帝他当年瞎了眼,把你这个孽障从冷宫接出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太医、宫人,最后回到萧翊脸上,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怨毒,如同诅咒:
“萧翊,你听好了。武仁的死,哀家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