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华宫正殿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影昏黄,堪堪照亮御案一角。萧翊斜倚在夏清圆常坐的那张铺了软缎的摇椅里,手边搁着那本《月下奇缘》。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夏清圆一步一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观礼那身庄重的蓝色昭仪宫装,翟冠上的南珠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过于饱满的光泽,衬得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她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但此刻连维持礼节的气力都已榨干。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没有请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索到发髻侧后的金簪卡扣,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两下。
“咔哒”一声轻响。
那顶沉甸甸的、象征着体面与威慑的珍珠翟冠,被她取下,随手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几颗珠子碰撞,发出细微清冷的脆响。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在摇椅前的地毯上坐下——不是跪坐,是一种近乎脱力的、蜷缩般的姿势。她向后靠去,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连同那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脑袋,轻轻枕在了他的膝上。
萧翊垂眸,只能看见她鸦黑的发顶,以及一小段露出的、白皙却绷紧的后颈。没有抽泣,没有哽咽,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良久,他的手落下来,很轻地,放在她散开发髻的后脑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就那么虚虚地覆着,没有揉按,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一种沉默的、有温度的承托。
“挨打了?”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夏清圆摇头,脸颊蹭着他腿上的衣料,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就是吵输了。”他下了论断,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夏清圆又不说话了。
眼睛酸热,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与空洞。
她今日在家人面前撕开了一切温情的伪装,也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此刻伏在这里,像是终于从一场精疲力竭的厮杀中暂时逃脱。
萧翊也没再追问。
他的手从她脑后移到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克制节奏。
然后,他重新拿起话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看了下去。
仿佛她只是枕在他腿上睡着了,而他不过是顺手照看一下。
殿内一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轻响,以及银丝炭在兽炉中燃烧的细微噼啪。
良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洇透了他墨蓝色常服的布料,触感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缓慢而沉默,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无声的濡湿在慢慢扩散。
萧翊放下了手中的话本,书脊轻轻磕在摇椅扶手上。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又落在了她散落的发间。
动作有些生疏,却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抚过她的长发,像是在顺毛一只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到家却只是默默蜷缩起来的猫。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冰凉的耳廓,或是因为隐忍哭泣而微微颤动的后颈。
“哭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有些低沉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夏府门槛都快被贺喜的人踏破了,朕听着,热闹得很。”
夏清圆没有回答,额头抵着他的膝盖,轻轻摇了摇头。
发丝蹭过他的衣料,带来细微的摩擦感。更多的湿意渗透下去。
她没法说。
没法说那场热闹之下冰冷的算计,没法说父亲那一记响亮的自掴,没法说大哥眼中沉沉的暮色。
而萧翊,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回答。
他的手依旧有条不紊地顺着她的长发,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皇后自请去大相国寺为国祈福,为大皇子积福。朕准了。”
夏清圆身体微微一僵。
去寺庙“祈福”,几乎是废后幽禁的代名词。
而他特意提及“为大皇子积福”,是在告诉她,这是皇后能为萧昀做的最后一点事,也是他应允此事、暂时保住后位名分的底线。
同时,也是在提醒她——萧昀的抚养权,此刻已完全空悬。
“至于你大哥,”萧翊的话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朕看了他往年习武的考评,底子不错。朕已下旨,擢升夏青樟为禁军北衙司阶,正六品。三日后赴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驻地在西山营,平日……不需回城。”
膝上的躯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
萧翊知道她听懂了。这是给夏青樟的补偿,也是一道屏障——远离京城的流言蜚语,在军中凭本事另起炉灶。
夏清圆依旧没有出声。但一直紧绷的后颈,似乎稍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