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圆盯着宫人一一验过饮食,又嘱咐周全和荔枝寸步不离地侍候着,这才随着裴氏,穿过几道回廊,踏入了那个熟悉的、堆满书卷的父亲的书房。
一进门,她便是一怔——
父亲夏翀坐在临窗的紫檀大案后,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手里攥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开;
大哥夏青樟立在书架前,一身大红喜袍尚未换下,背对着门,身影僵硬得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长姐夏清盈坐在一旁的圈椅里,腹部高高隆起,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夏青枫则半倚在门边的博古架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蝉,见她进来,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夏清圆入宫后,第一次,夏家人这么齐整地聚在一起。
可空气里没有团聚的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滞涩。
夏清圆心头那点因萧昀方才无心之言而生出的疑影,在这片寂静里被暂时压下。
她定了定神,目光先落在夏青樟身上。红袍的鲜亮,越发衬得他侧脸的线条冷硬,没有半分喜气。
试探着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大哥,冯……大嫂,你可见了?”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猝然坠入早已蓄满火药的房间。
夏青樟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素来温厚、总是带着三分迁就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老实人被逼到极致,竟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锐利与愤怒——
“见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近乎自嘲的悲愤,“见了又如何?看不见又如何?圆圆,你告诉我!”
他上前一步,红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妹妹:“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考武举、上阵杀敌、甚至……哪怕你要我这条命去换夏家前程,大哥但凡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你兄长!”
“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贲张起来,“低声下气地去求娶一个……一个名声本就不好、如今面容尽毁、还是罪臣外室所出的庶女?!”
“你知道今天来的那些同窗、朋友,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吗?!”
他猛地挥手指向门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或同情、或讥诮、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们表面恭喜,背地里都等着看笑话!笑我夏青樟为了攀附国公府,连脸面都不要了!说我日后必定‘官运亨通’,靠的不是本事,是娶了个‘好’媳妇!”
夏青樟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夏青枫这时开口了,语气难得的严肃:“姐,之前你让飞鸿递信,不是说好了让家里拖延,你想办法毁了这婚事吗?怎么突然就……什么事比一家人和和气气还重要?前程慢慢挣就是了。”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夏清圆心上。
她看着大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屈辱,自己连日来在宫中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艰辛,还有此刻背负的、来自父亲和兄长的指责,所有的委屈混在一起,在她胸口翻江倒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夏翀,试图寻求一点理解:“爹,您也明白,这桩婚事,对夏家眼下……”
“夏家眼下如何?”夏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他放下手中压根没看的书卷,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慈爱,只有深切的失望与痛心,“做个清流,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好?为何非要……非要去淌党争的浑水?”
夏清圆心头一凉。
“爹,您以为清流就能独善其身吗?”她上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焦虑与急切。
“我们在朝中毫无根基!向维明的例子在前,这次科举,若不是咱们运气好,若不是皇上亲自出宫……我们夏家还能全身而退吗?可下次呢?下下次呢?党争不会因为我们想做清流就放过我们!我们需要有自己的依仗,不仅仅是皇上的恩宠,更是实实在在的田产、人脉、在京城扎下的根!冯家倒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散落的关系、残留的势力,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
她越说越急,连日来在宫中与各方周旋的疲惫、被算计的憋闷、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夏家不会年年有这样的运气,女儿也不会…也不会年年得宠,不抓住机会,夏家就会成为党争的耗材!”
“荒谬!”夏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笔架哗啦作响。他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为父在朝几十年,虽无大功,但也谨守本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皇上要用我,我自当尽心竭力,哪怕赔上这条老命,也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