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就知道。德妃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夏清圆眉心微蹙:“德妃……不是与贤妃不睦么?”
“贤妃?她不过是看不惯皇上待德妃不同。”皇后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却已黯淡的绣纹,“那点争风吃醋的把戏,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在夏清圆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
良久,她起身,从博古架深处取出一只鎏金狻猊香炉,拈起一截素心兰香点燃。青烟笔直而上,在凝滞的空气里切开一道细痕。
“冯家日后……少不得要仰仗你。”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沙哑,“有些旧事,你还是知道为好。”
“德妃出身将门。她父亲曾是先皇的禁军统领,兄长是武仁太子的东宫戍卫官。”
皇后目光透过缠绕的烟,看向更远的地方,“这样的家世,她本该是太子妃的。可就在议亲那日——武仁太子,暴毙东宫。”
殿内陡然死寂。
“先帝震怒,下令彻查,刑狱大兴。可查来查去……”皇后扯了扯嘴角,似在嘲讽,“最后却只贬了几个太医了事。”
“德妃父兄以‘戍卫不力’之罪被贬往西境,无诏不得返京。之后,先帝一纸诏书,将她赐给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皇上。”
“起初那几年,皇上待她极好。”皇后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追溯一场褪色的旧梦,“那般盛宠……连本宫都要避让三分。”
夏清圆静静听着。
“我冯家的一品国公的爵位,也是先祖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便是在先帝朝,亦是御前近臣。”皇后语气里掺进一丝复杂的骄傲与痛楚,“后来西境战事吃紧,我兄长奉命带两千兵马押送粮草辎重前去驰援……”
她忽然顿住,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两千兵马,连人带粮,如同人间蒸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皇上派人查过,踪迹全无。”
“之后……坊间便有传言,说我兄长携军资投敌。”皇后闭上眼,长睫剧烈颤动,“虽无实证,冯家为避嫌,也只能渐渐淡出朝局。”
“而德妃父兄因补给断绝,苦战数日,最终……战死沙场。”
夏清圆指尖猛地收紧。
“当时德妃正有身孕,惊闻噩耗血崩,孩子也没保住。”皇后指尖一颤,“自此,她便恨毒了我冯家。”
殿内只剩下香线燃烧时极细微的嘶响。窗棂外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后睁开眼,眸底一片荒芜的茫然,“本宫这些年暗中派人寻过兄长下落,皆是无功而返。连皇上……怕也认定他叛国投敌了。”
她忽然倾身向前,抓住夏清圆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他前途无量!冯家是三朝元老,他有什么理由叛国?!”
夏清圆腕上一阵刺痛,却没有挣脱。
皇后松开手,压住情绪,倚回冰冷的紫檀案沿。“那日御书房外,皇上怕是……一见德妃,就想起这桩前尘,少不得重罚冯家。”
她苦笑,眼底涌上深切的疲惫与迷茫,“君恩如流水……或许本宫,从来没看透过皇上。”
“按说德妃经历如此变故,皇上本该更为怜惜才是。”她喃喃自语,像在梳理一团乱麻,“可先帝驾崩、皇上登基后,待她却变了。”
“仍是关照——登基便封为正一品妃,饮食起居常亲自过问。却不给宠,也不给权。”
皇后抬眼,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就连贤妃欺辱,他也……从不过问。”
夏清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本宫常想,”皇后声音轻得像叹息,“德妃与皇上之间,怕是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辛秘。”
她忽然转向夏清圆,目光锐利如刀:“你太会揣摩圣意,未必是好事。”
这两句话像冰锥,猝然扎进夏清圆心口。
她隐约觉得——皇后伴驾九年,历经风浪,那双看过太多起落的眼睛里映出的,或许是更接近真相的影子。
“皇上既未下旨废后,本宫也还不想死。”皇后眼神中的迷蒙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以宫里的人手,本宫不能尽数交予你。”
皇后在纸上写下大约十余个人名,递给夏清圆,算是对“二公子替考”这件事的妥协。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但冯夏姻亲已成,你只管放心——本宫不会害你。”
夏清圆也不再强求,敛衽一福:“为今日这番话,嫔妾谢过娘娘。”
“皇上未登基那几年,昀儿养在太后膝下。”皇后转身望向窗外,背影挺直却孤峭,“这两年有本宫压着,性子总算规矩些。往后……就劳你多费心了。”
夏清圆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