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不是怕皇后的歇斯底里,不是怕太后深不可测的盘算,甚至不是怕这桩婚事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
是怕他。
他方才那一眼,像剥开了她层层皮肉的剔骨刀,看清了她所有算计的脉络。
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野心,都被他看得分明。
可她不后悔。
必须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皇上并未彻底削去恩荫,冯国公府世子年幼,现在便如稚子怀金于闹市场,谁都想在这苟延残喘的百年望族身上分些残留的膏腴。
同样的,田产、人脉、在京势力、权贵纽带,这些也是根基浅薄的夏家最急需的“硬通货”。
拒绝这次联姻,只是暂时避开一个“坏亲家”。
但如果,这次联姻成了,夏家便有可能将这些散落的政治遗产慢慢吸纳、转化,完成一次凶险却必要的原始积累。。
只是,委屈大哥了。
想到夏青樟,她心头猛地一抽,被愧疚紧紧包裹着。
大哥那样温厚持重的性子,只要她开口,哪怕心中千般不愿,万般委屈,也一定会点头。
还有他……会怎么想?
御座上那个“准”字落下时,她几乎听见自己脑中某根弦绷紧到极致、几欲断裂的铮鸣。
她读懂了萧翊眼中那瞬闪过的惊怒,以及沉淀下去后,比怒意更令她心悸的……审视。
他看穿她了。
这认知比寒风更刺骨。
他看穿了她的野心,看穿了她试图在家族与他之间寻找平衡,甚至看穿了她想利用他帝王的“金口玉言”来反制他。
他会觉得被冒犯吗?会觉得她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吗?
还是,如她最隐秘赌注的那样,反而会因这份“胆魄”而……另眼相看?
后一种可能,让她心尖颤栗,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期待。
会不会彻底失宠?
有可能。帝王心术,最忌后妃野心膨胀,干涉前朝,结党营私。
她今日所为,桩桩件件都踩在红线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酸涩猝然涌上喉间。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刺痛的清醒——
没有回头路了。
后续几日,前朝风雷疾走。
刑部以罕见的高效厘清冯家案卷,奉旨封存——
冯国公下狱,国公爵位降为“安定伯”,丹书铁券收回,半数家产抄没。
曹扣军彻底失势,贤妃却反常地亲修家书往陇西,劝告宗族“感念圣恩,子弟当勤勉报国”。
皇后禁足削权,大皇子的归属成了新的暗流涌动之地。
而原本对科举新政犹疑观望的各方势力,经此一役,终于看清了帝王不容置疑的决心。不过数日,守旧派态度陡然转变——
世家唯恐被冯家牵连,竟异常积极地为科举改革募款,意图“破财消灾”;
宗室奏折雪片般飞入宫中,尽是“圣明烛照”、“功在千秋”的颂圣之词;
康王忙于应付皇上“证明清白”的“好意”,太后亦推说“凤体违和”,从漩涡中悄然抽身。
只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遗忘了凤仪宫。无人敢提废后,更无人敢求情。
萧翊整合连日召见重臣与寒门学子的意见,新政终以雷霆之势落地——
设立“科举革新事务处”,合并原督查班。该机构直隶御前,不占旧有编制,薪酬由内帑特批专款直接拨付,彻底斩断与旧官僚体系的利益勾连。
其职权涵盖制定糊名誊录细则、招募培训誊录员、巡视考场、复核试卷,裁决权高于礼部常规流程。
同时,明令取缔“行卷”旧制,并开设“经世实务特科”:以应对水患、边务等急务为名,由皇帝下诏求才。考试内容直指策论、算术、律法等实学,并明文允许寒门自荐与地方官举荐。由革新事务处全权负责,意在快速选拔一批可用之才,充实关键岗位。
圣旨颁下,士林振奋,民间称颂。一股崭新的、务实求变的风气,悄然涤荡着朝堂。
而夏清圆像是力竭了,过了几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每天使唤锦娘换着花样地做吃的,吃饱了就在书房里重新翻开那些蒙了尘的画本。
其间,有不少来拜访的宗室女眷,也被她推辞染了风寒挡了过去。
她似乎料定了萧翊不会来,也懒得打扮,长发用根玉钗半挽着,只穿着件家常棉袍,松松垮垮地裹着。
所以萧翊来时,便瞧见这么一幅景象——
她正没骨头似地窝在窗下的摇椅里,摇椅咯吱轻响。
暖炉烧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