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臣妾兄长,愿依圣旨,如期迎娶冯氏二小姐。”
萧翊的耳边,有刹那的寂静。
不是真的寂静——
殿外的风声,炭火的噼啪,冯国公压抑的抽气,皇后骤然紧绷的呼吸……所有的声音都在。
但他听不见了。
他只记得她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如期迎娶。”
她说什么?
冯家刚刚被坐实谋害皇嗣,攀诬藩王,顷刻间大厦将倾。
冯国公削爵下狱,皇后被夺印禁足,冯瑚容貌尽毁。
这个时候,正常人该怎么做?
该惶恐叩首,泣求皇上收回成命,言夏家清白门第,不敢与罪臣之后结亲。
该明哲保身,迅速切割,唯恐沾染半分晦气。
这才是他认知里,后宫嫔妃该有的反应——惊慌,无措,依赖他的决断,等待他的“恩典”。
可夏清圆在说什么?
她要她的兄长,娶一个“容貌尽毁”、家族倾覆的罪臣之女?
萧翊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随即,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精准预判后,棋路被打乱的怔忡。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临华宫,她扯着他袖子说“反正臣妾就是不想让大哥娶那二小姐”时的模样。娇憨,执拗,带着点被宠坏的天真。
他当时觉得她不懂事,看不清大局。
可现在……
她不是不懂。
她是太懂了。
她不是要救冯瑚——新娘是谁,根本不重要。
她是要吞下冯家倒台后,残留的政治遗产。
冯国公府三朝积累,树大根深。即便家主下狱,家产抄没,可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暗线人脉、勋贵圈子里残余的影响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这些东西,像深埋地下的根须,表面看不见,却依然有生命力。
而她要的,就是借着“冯家姻亲”这个名分,让夏家的根,悄无声息地扎进那片刚刚被雷霆犁过的土壤里。
好大的胃口。
萧翊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是从方才太后给冯国公府求情时,开始重新思考冯夏联姻的可能性的吗?
或许更早——
她大概早就知道冯国公府谋害皇嗣,所以那夜在临华宫,以不愿高攀为托词,演出了那样一场足以骗过他的、属于“宠妃”的任性?
她今日主动要来御书房,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担忧”。
她是来收割的。
她要当着他的面、当着三司重臣、当着太后、程序正义地,当着这个王朝权力核心的所有人——宣布。
宣布她要从这场他亲手点燃的焚天大火里,扒出冯家烧焦的骨架,敲骨吸髓,啜饮最后的养分。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柱,不是纯粹的愤怒。那里面混杂着更黑暗、更灼人的东西——
像是看着自己精心豢养的雀鸟,忽然撕开柔软的羽毛,露出底下森白的、属于鹰隼的利爪。
你凭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萧翊脑海。不是帝王的威权诘问,而是一种近乎私密的、被冒犯的惊怒。
他给她的还不够多么?
恩宠,位份,家族的擢升,甚至容忍她那些不合时宜的娇憨与逾矩。他以为她该满足,该感恩,该在他的羽翼下安分地做个“特别”的宠妃。
可她竟然敢——
敢用他教给她的聪慧,来算计他。
敢用他纵容的“特别”,来试探他的底线。
敢在他刚刚碾碎冯家、震慑朝野、将权柄攥得更紧的这个当口,像个精明的商人般,伸手索要“战利品”。
而且她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虚名荣耀。
是冯家倒塌后,那些隐形的、黏连着血肉骨髓的根系。
是那些散落各地的门生故吏,是宗亲世家一荣俱人、一损俱损的“自己人”印记,是即便抄家灭族也无法一刀斩断的、属于百年世家最后的“政治遗产”。
她在为夏家铺一条后路。
不,不是后路——是血包。
她在怕,怕孤臣被党争耗尽。
萧翊忽然想起那夜在临华宫,她扯着他袖角,眼里含着泪光说“反正臣妾就是不想”。
那时他只觉得她天真任性,需要被敲打,需要明白这宫里的规矩。
现在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