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萧翊目光转向曹扣军,声音听不出喜怒,“贤妃可知?”
“回皇上,”曹扣军拱手,语气沉痛中带着维护,“自痛失公主后,贤妃娘娘悲伤过度,心力交瘁,缠绵病榻。臣与内子忧心不已,遂借入宫赴宴之机,带了精于妇科的医女其兰入宫,为娘娘请脉调养。谁料竟诊出娘娘脉象有异,似在生产时遭药物所损,伤了根本。”
他再次呈上一份奏折,“此乃医女其兰亲笔所书的脉案证词,详述诊断所见。皇上若存疑,可即刻宣其兰入宫,与太医院存档脉案及季太医当面对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查明真相、拿人取证,皆是臣一意孤行所为。贤妃娘娘病体支离,于此事……一概不知。”
一旁魂不守舍的冯国公,听到曹扣军极力为贤妃开脱,浑浊的眼珠忽然动了动,像幡然醒悟。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御座旁的皇后,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说起季太医……”萧翊指尖在案上轻点,似才想起此人,“朕似乎一直未曾见他。”
他看向曹扣军:“曹卿,季太医此刻,莫非也在你府上做客?”
“回皇上,臣本欲寻季太医问个明白,但其人……自事发后便下落不明,遍寻无着。”
萧翊又转向冯国公,语气更淡:“冯国公,季太医这‘贵客’,莫非也被你‘请’到皇庄去了?”
他侧首,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皇后脸上,“皇后,你方才所言的人证,此刻……还要带上来么?”
“老臣……老臣……”冯国公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然而,电光石火间,皇后清晨在殿外那番孤注一掷的叮嘱、大皇子萧昀尚且稚嫩的脸庞、冯国公府百年基业……无数画面在他混乱的脑中疯狂冲撞。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猛地以头抢地,发出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鲜血淋漓,眼中却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断:“老臣糊涂!老臣罪该万死!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郁嬷嬷那贱奴欺上瞒下、搬弄是非!老臣一时猪油蒙心,听信谗言,才犯下大错!老臣……老臣愿倾尽所有家产,不!老臣愿以这条老命相抵!只求皇上开恩!小女冯瑚全然无辜,她现已许配夏家,求皇上……求皇上给她一条生路啊!”
他砰砰叩首,额角鲜血混着灰土,在金砖上洇开刺目的红痕。
皇后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明知冯瑚已葬身火海!为何这样说?
电光火石间,她恍然明悟——这是断尾求生!他要以自己的性命担下所有罪责,换她皇后之位不倒,换大皇子前程无忧,换冯国公府最后一点恩荫不灭!
一股混杂着震惊、悲凉、讽刺与无尽酸楚的洪流狠狠撞上她的心口。她僵在原地,仿佛整个人瞬间被拖入冰冷的深渊,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曾几何时,她总觉自己受益于冯国公府的出身,得以母仪天下;却又无时无刻不感到被这个昏聩荒唐的父亲和日渐衰落的家族所拖累,不得不步步为营,殚精竭虑为儿子铺路。
而此刻,在这灭顶之灾前,她竟从这个向来懦弱糊涂的父亲眼中,看到了她一直渴求却从未得到的、近乎本能的——庇护。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属于中宫皇后的、无可挑剔的痛心与凛然。她转向冯国公,声音因竭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带着痛心疾首的斥责:“父亲!你……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荒唐!”
随即,她转向萧翊,离座跪倒,以额触地:“皇上容禀!臣妾无能,失察于内,竟不知母家闯下如此滔天大祸,惊扰圣听,动摇宫闱!臣妾……罪该万死!”
萧翊看着她伏地的背影,那挺直了九年的脊梁此刻终于弯折,眼中翻涌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对多年夫妻情分的些微失望,更有对权力棋盘上又一枚棋子即将出局的悲凉审视。
良久,他终于缓缓向后,靠入冰冷的龙椅椅背。
伸手,拿起了御案上那张一直被忽略的、来自季太医的信纸,轻轻一掷,那页薄纸便飘飘荡荡,落在皇后面前的金砖地上。
皇后怔忡地抬起泪眼,不解其意,颤抖着手拾起信纸。目光匆匆扫过其上字句,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竟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坐于地,连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也荡然无存。
那纸上,是季太医事无巨细的请罪陈情与事件回溯。
他早已料到会被灭口,提前写就此书,藏于太医院当值的徒弟处,并嘱托:若自己两日内未曾现身,便立即将此信设法交予御前大太监吴全顺,直呈天子,以求换得家人一线生机。
萧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生相:涕泪血污、几近癫狂的冯国公;满眼不甘、却已知大势难挽的曹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