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康王已启程回蜀。”吴全顺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御案后的年轻帝王笔锋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墨迹犹新——这是他登基那年,才命人重新勘测绘制的。二十二岁御极,如今不过两年,这江山在他眼中,尚是一片需要重新熟悉的山河。
萧翊缓缓抬眸,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动:“几时走的?”
太后寿辰不过一日,这位异姓藩王便冒雨离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回皇上,就在半个时辰前。康王府三百亲卫冒雨出城,连太后赐的践行宴都推了。”吴全顺偷眼瞧着皇帝神色,又补充道:“走的是官道,但探子报说车队里多了三辆从未见过的黑篷马车。”
萧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淡淡道:“倒是归心似箭。”
“砰!”
下首的禁军统领赵羯猛地拍案而起,茶盏在紫檀木几上跳了三跳,碧绿茶汤泼洒如泼墨山水。
“就这么放虎归山?”赵羯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蜀地那些烂账……皇上都不追究了?”
这莽撞的诘问里,藏着的是武将们最直白的忧虑——他们怕年轻的皇帝缺乏与这些老狐狸周旋的经验与耐心。登基两年,他按兵不动,有些人便真当他是怕了。
萧翊搁下狼毫笔,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每一声轻响都让赵羯的怒气矮了一分。
“觉得朕窝囊?”年轻帝王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赵羯这才惊觉失态。这位草莽出身的将军单膝跪地,铠甲哗啦作响:“微臣不敢!”
萧翊指尖划过蜀地舆图,朱砂在几处关隘上留下血痕般的印记:“国库空虚、南边洪灾未歇,现在削藩?”他忽然轻笑一声,“不如朕与康王同归于尽来得痛快。”
赵羯急得抓耳挠腮:“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等他把吞了的都吐干净。”
铜壶滴漏声在殿内格外清晰。萧翊翻开官员名册,状似随意地问:“你觉得夏翀如何?”
“谁?”赵羯一脸茫然。
“永宁十一年进士,翰林院修撰。”萧翊指尖轻点一个名字,“今年本该致仕的六品闲官。”
赵羯撇撇嘴:“六十岁还是个修撰,能有什么本事?”
“永宁十七年,夏翀收留落魄举子宋微;二十二年与九品主簿谢停云结拜;二十七年资助陆磬进京;三十一年举荐宋方程入仕。”萧翊每说一句,赵羯的嘴就张大一分。
“宋微现在是礼部侍郎,陆磬掌江淮转运,宋方程任御史中丞,谢停云...”萧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是朕的老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将这位六品芝麻官的生平娓娓道来——
“夏翀的夫人出自太医裴家,长女是远平侯次子正妻,长子是谢停云的学生,次子从医。”
“好家伙!这个夏什么来着…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赵羯嘴张得老大,半天才缓过神来,“这样的人怎么在京城毫无名气?”
“他三十二岁入翰林院,在翰林修撰的位子上待了二十八年,修了两本拍先帝马屁用的小传。”萧翊敲了敲案上两本装帧华美的书册,《先帝起居注》与《圣祖功德录》,“其余时间就在城外的邯山书院教学生。”
殿外传来脚步声,吴全顺尖细的嗓音响起:“谢太傅到——”
须发皆白的老臣健步如飞,声如洪钟:“老臣谢停云参见皇上!”
萧翊亲自搀扶:“老师尝尝,康王送的蜀茶可还入口?”
谢停云啜了一口,眯起眼睛:“好茶!可惜带着股铁锈味。”他意有所指,眼角余光扫过桌案上泼洒的茶汤,“赵将军这是...舍不得康王?”
赵羯讪讪告退后,萧翊忽然话锋一转:“老师觉得夏翀此人如何?”
“咳咳…咳…”不防此问,谢停云呛了一口,白须上沾着水珠,“皇上怎会突然问起他?”
“科举将近,朕前几日微服去了邯山学院,凑巧听了夏翀几节课。”萧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眼里皆是玩味——
“听吴全顺说,夏翀与老师、与宋卿皆是好友,这可不容易。”
多少年了,宋方程和谢停云见面就吵——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横眉冷对。就这样一对冤家,却年年初三在夏翀家一桌吃团圆酒。
谢停云的白胡子抖了抖,暗骂吴全顺多嘴,酝酿片刻,答些无关痛痒的:“夏翀祖上颇有家资,好吃喝,喜交友,嗜书如命,还惧内。”
“正五品的翰林学士有缺,夏翀可当得?”
谢停云斜眼,忽见年轻帝王眉梢一挑,那神情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