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问劫
    能仁寺法事过去几天后,皇帝上朝议事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说话办事更定、更利索了,眼里那点总也散不掉的阴郁气,好像真被那场灌顶冲淡了些。

    这天早上,奉天殿里,天刚蒙蒙亮透,大臣们都到齐了。

    大伙儿心里都估摸着,今天怕是要说那件顶要紧的事了。

    果然,等日常的琐事奏完,殿里静了一小会儿。

    朱棣坐在上头,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开了口。

    “那日法事,你们都见了。天有异象,算是上苍给了朕一个回应。”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京这地方,是好。六朝金粉,太祖定的都城。可朕坐在这儿,夜里总想起北边。北平是朕的旧封地,待了二十年。蒙古人虽说打跑了,可狼子野心没死,在草原上盯着呢。天子守国门,这话不是白说的。躲在江南暖风里,骨头容易软。”

    夏原吉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他先开了口,话说得实在:

    “皇上,迁都是大事。北平宫室,从永乐四年起就营建,到如今十一年了。木材从湖广四川来,砖石从山东临清来,天下工匠民夫调了不知多少。每年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眼下国库……并不十分宽裕。若真要挪动整个朝廷北上,沿途漕运、百官安置、家属随行,这花费,还得再算。”

    他说的是实情。

    营建北京,是这些年除了下西洋、打蒙古之外,最大的一笔开销。

    蹇义是吏部尚书,他想的则是人:

    “皇上,百官家业多在江南。骤然北迁,人心浮动是其一。北方苦寒,与江南水土大不相同,家眷能否适应是其二。再者,两京制度运行有年,若朝廷全数北移,南京留守如何设置,南方政务如何通达,都需细细筹划。”

    朱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难处,他都知道。

    这时姚广孝说话了。

    他声音平缓,不像是在反驳谁,倒像是在讲一个早就明白的道理:

    “夏尚书说的是钱,蹇尚书说的是人。这都是眼前看得见的难处。皇上想的,是江山百年、千年的难处。”

    他向前微微挪了半步,目光也落在那坛城上。

    “从地理上说,北平背靠燕山,面对中原,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形胜之地,可扼控四方。比之南京,偏安一隅,确更适合作天下之中枢。此其一。”

    “从皇统上说,”

    姚广孝停了一下,话更慢了,“皇上自北平起兵,奉天靖难,承继大统。北平乃龙兴潜邸,还都于此,于礼于情,是顺天应人。此其二。”

    “最要紧的,是第三。”

    他抬起头,看向朱棣,也扫过其他人,“皇上北征蒙古,屡屡奏凯,为何?因大军根基在近处,粮秣兵员补充便捷。若中枢远在南京,鞭长莫及。将防线推向漠南,以北平为基石,则北疆可保数十年安宁。这省下的,是往后年年征战的钱粮和性命。”

    姚广孝的话,把迁都从“花钱的麻烦事”,说成了“治本的百年计”。

    朱棣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郑和:

    “三宝,你说说。”

    郑和躬身,他的话更直接,带着水手看风向的干脆:

    “回皇上,臣下西洋,船队庞大,所需物资极多。如今多在太仓刘家港准备,走海运或由运河北上,路途漫长。若朝廷在北京,则渤海湾内如天津卫等地,便可成为北方巨港,物资集结、人员调配,效率倍增,于航海事,大利。且船队威仪,自京师直接扬于海上,震慑诸番,其效更着。”

    几个管军事的勋臣武将,如张辅等人,自然更是赞同。

    他们在北边打仗打惯了,觉得皇帝坐镇前线,心里踏实。

    朱棣听完所有人说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北方。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语气里没了商量,而是决断:

    “营建北京,已历十一年。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今日起,便是‘预备迁都’。”

    他对夏原吉说:

    “钱粮的事,你再仔细盘算。该省的省,该缓的缓,但宫城、坛庙、衙署的工程,不能停。可发‘宝钞’,亦可令南方富庶省份加派部分‘劝输’,但不可激起民变。”

    又对蹇义说:

    “百官北迁,分批次、分衙门进行。给予安家银子,北上的漕船可优先载其家私。南京设为留都,五府六部均设留守,级别降半,由太子……”

    他略一沉吟,“由皇太孙及重臣统领,照管江南。”

    最后,他对所有人说:

    “此事,由朕亲自主持,少师(姚广孝)总领筹划,尔等协力。旨意明发天下,要讲清楚,迁都为的是‘控四夷,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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