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看似寻常的邀请,在顾明远心底漾开了层层涟漪。这些年来,面对象牙塔中单调枯燥的日常和复杂人际关系带来的消耗,一个念头早已如深埋的种子,在他的心间悄然生根、暗自生长:依托二姐生机勃勃的公司,在故乡的土地上为乡亲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这不仅是对生养故乡的报答,更是对人生目标的校正。这个念头一直被顾明远谨慎地藏于心中,却在每一个疲惫袭来的时候浮现。随着光阴流转,细节日益清晰,意志也更加坚定。
恰好在武汉工作的中学同学要回老家,顾明远便搭上顺风车,一路向着故乡的方向奔驰而去。
清明前的乡村,浸润在这样一种雨意中:不是倾盆的雨幕,而是天地间一幅半透明的薄纱,将沿途的丘陵、田野、静默的村落和蜿蜒的小路,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略带愁思的意境里。半闭的车窗内,空气清冽湿润,混合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植物根茎的微苦芬芳。随着故乡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顾明远的心情也愈发激动,近乡情更切,大抵如此。
顾小满早早就在路边等候。下得车来,眼前的景象让顾明远有些震撼。一年不见,这里的变化确实可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枞树湾旁边往日荒芜的山坡,一座橘红色的四合院建筑依势而立,崭新的屋顶在阳光的照射下,流淌着温暖而耀眼的光泽。离四合院百米处是一栋灰瓦白墙的建筑,一根烟囱向天空吐纳着袅袅白烟,在半空中幻化出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四合院下面开阔的洼地里,一大片尼龙大棚整齐排列,连绵起伏,宛如波光粼粼的海洋,看得见大棚内人影绰绰,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这得追加不少投资吧?”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同时,疑问也在顾明远的心底泛起。
因为激动和得意,顾小满脸庞绯红艳丽,笑容灿烂:“你没想到吧?除了汪总追加的投资,我还打着你的名头硬着头皮闯了两次许县长的办公室,要了两笔低息贷款。”她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中满是光彩:“许县长还真买你这个老同学的账。县里现在大力支持乡村旅游经济,我算赶上了好时候。对,这个用你们文化人的说法叫……叫什么?”
“天时地利人和呀”顾明远脱口而出。
正说着,几个扛着农具、统一着装的上了年纪的村民迎面走来,有几个熟识的停下来和姐弟二人打起了招呼,说是新到的一批花苗要赶着下地。听着大家一声声发自内心的“顾总”和目光中流露出的对二姐尊敬,顾明远忍不住打趣道:“顾总,你这派头,现在应该是远近闻名的大明星了吧?”
立在一旁的姐夫家胜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现在都是县里的模范了,动不动就去县里开会作报告,搞得像个领导似的。”
顾小满瞪了老公一眼:“怎么啦?经理不是领导呀”,说罢,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得意:“不瞒你说,我现在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呢,用的都是留守在家的老人。用许县长的话说,我们这是在帮助政府分忧解难呢。”
“都是老人吗?”顾明远本能地问道。
“是呀。现在青壮年都去外地打工挣钱去了,也只有老人可用了。”这也算是‘先富带动后富’的生动实践吧?”顿了顿,顾小满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其实吧,我也没有许县长说的有那么高的觉悟,现在湾子里的这些老人都是以前帮过咱家的叔伯婶子,能让他们在家门口有钱挣,我心里头踏实。”
顾明远心头一热。二姐这些朴素的话语,让他内心隐约的因“处长”、“教授”、“硕士生导师”等光环带来的隐约优越感骤然消散。是啊,自己这十几年的奋斗,仿佛一株随波逐流的浮萍,看似绿肥红艳,却始终没有在生命的土壤里扎下深根。那些年复一年登台讲课、施工管理、开会扯皮、文件流转乃至觥筹交错……,让人既身不由己,又疲于奔命。职称越来越高、官阶越来越大、待遇越来越好……,这些看起来的光鲜亮丽,在二姐这份扎根土地、惠及乡邻的事业面前,显得如此轻飘、虚浮。它们更像是一种精致的自我装饰,点缀着个人功名的布景板,却在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为他人创造福祉上显得空洞而苍白。此刻,那些藏匿于心头的念头再次在心底奔涌起来:是时候调整自己的人生坐标了。
想到这里,顾明远提出去四合院里面看看。这是一个由四栋两层小楼围合而成的宽敞院落,白墙黛瓦,木格窗棂,保留了传统民居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设计的舒适考量。院门口竖着一块古朴的原木招牌,上面镌刻着四个娟秀又不失风骨的字——“慢乡村舍”,在旁边翠竹随风摇曳的竹影掩映下,倒是平添了几分雅致。
顾明远站在木牌前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慢乡村舍’,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顾小满拍掌乐道:“你这大教授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个名字是你去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