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茶烟袅袅
定,脸上堆起笑容回道:“戈书记您记性真好啊。‘1916’这个牌子太贵了,我也只是偶尔交际时抽抽装装门面。我们这些工薪阶级,哪抽得起这么好的烟呢,平时在办公室,主要还是抽二十来块的黄鹤楼。” 话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心虚,便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戈大垣的反应。

    戈大垣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平淡:“其实啊,我就一直搞不懂,现在有些中层干部相互攀比,非名烟不抽,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的身份、地位似的。这是什么心态?说到底,不就是一种虚荣心嘛?这里面有没有公款私用的问题呀。”

    戈大垣看起来的自言自语让孟超心里更加惶惑不安。戈大垣找他来绝不会只是探讨香烟品牌和消费心理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目的。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又不敢贸然发问,只好讪讪地附和:“戈书记您说得太对了。现在有些中层干部确实在抽烟方面比较讲究。”

    在戈大垣面前,孟超的道行终究还是浅了许多。这种云山雾罩、看似闲聊却不点破主题的谈话方式,让他如坐针毡,备受煎熬,感觉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他横下一条心问道:“戈书记,您找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吩咐吧?”

    戈大垣故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表情:“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具体的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后慢悠悠地说道:“就是最近吧,大家对新校园二期工程关注度都挺高的。关注度一高吗,各种声音就少不了。你是总指挥,担子重,压力大,我是知道的。但工作嘛,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这几个字,戈大垣说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戈大垣的话听起来虚无缥缈,似乎没有具体内容,但落在孟超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额头上刚刚被空调吹干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细密地布满了额头和鼻翼两侧,像无数只小蚂蚁在脸上乱爬,痒痒的,却又不敢伸手去擦。他大脑飞速运转,紧张地揣测着戈大垣的弦外之音,断定一定是副校长江川在背后又在捣鼓自己。

    一股气血涌上脑袋,孟超干脆主动出击:“最近江校长对二期工程的投资匡算非常关注。可能……我们为了抢时间、赶进度,有些数据和细节上还不够精确,我正在让顾明远他们重新将二期工程分项目进行概算会审,力求再精准、科学些……。”

    戈大垣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的笑意。沉吟了片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能认识到这个就很好嘛。你和江校长都是学校的核心骨干,有事业心和责任感,这一点大家都是认可的。”说罢,在烟灰缸里揿灭烟头后话锋一转:“你们都还年轻嘛,格局都大一些,眼光都远一些。你更年轻嘛,在做项目投资匡算时,主动去和江校长他们沟通沟通,可以避免走弯路嘛。”

    这番话,在孟超听来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抬举江川。这更加深了他对“江川肯定没少在戈大垣面前编排自己”的判断。一股混合着妒火、委屈和不甘的邪火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忍不住借机在戈大垣面前数落起江川在新校园建设中的各种“越界越位”的表现来。

    戈大垣手指偶尔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待孟超说完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刚才说了,大家格局放大点嘛。我相信,只要都站在学校的立场去思考问题,凡事就好商量嘛。毕竟新校园在我们学校是个前无古人的大工程,又关系到学校今后事业发展,大家关注瞩目是正常的,这提醒我们要更加谨小慎微、精益求精对待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环节嘛。流程规范了,信息透明了,杂音不就少了?孟校长,你还年轻呢,还是那句话,相互补台共同发财嘛。团结出战斗力哩。”

    推开戈大垣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出来时,孟超如同收到了大赦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回到办公室后,在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在戈大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后,孟超的心头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弥漫至全身的隐痛和惊悸。香烟只是引子,算是戈大垣对他生活细节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不谨慎”的含蓄警告;抬举江川也只是烟雾弹,顶多算是江川编排后的一种本能反应。最终的核心应该是毫不含糊的警告和敲打,意思是你孟超在新校园建设中的所作所为尽在我戈大垣的掌握之中,你可得收敛检点,不要给我和学校带来麻烦!

    夕阳余晖从窗户玻璃上反射到脸上,晃得孟超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拉开办公桌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赫然堆满了一条一条尚未拆封的“黄鹤楼1916”。金色的包装在残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孟超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抽屉推了回去重新锁上,心脏砰砰狂跳: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易燃品”!

    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