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冬日暖阳
到了一个叫“房陵人家”的酒楼。

    林思齐似乎对这家酒楼很是熟悉。大家落座后,她根本没看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直接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菜名:“一份清炖土鸡汤,要炖得烂烂的;一份清炒莼菜;一份柏杨豆干炒腊肉,腊肉少放点,豆干多些;一份粉蒸排骨,要蒸得透透的;一份清炒时蔬;再来个鱼头豆腐汤吧,豆腐嫩一点。”她一边点着,一边不忘向服务员反复强调“少油少盐,务必清淡”。点菜完毕,她转过头,带点专业的口吻给顾小满做起了解释:“土鸡汤最是温补元气,适合顾伯伯现在体虚;莼菜生长在水里,性凉,能清热润肺,对咳嗽有痰好;柏杨豆干营养价值高,也好消化;粉蒸排骨软烂入味,不费牙口;鱼头豆腐汤也温和滋补。以后你们在家给顾伯伯准备饮食,照着这个方向,注意清淡、软烂,少食多餐就好。”

    说来奇怪,近来食欲极差的顾有余,竟难得地胃口大开。接过林思齐为他盛的金黄澄亮、香气扑鼻的土鸡汤,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去,不一会儿就喝得见了底。顾小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赶紧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弟弟,又用眼神示意他给林思齐盛汤夹菜。顾明远有些犹豫,刚刚笨拙地拿起汤勺,顾小满嫌他磨蹭,干脆“夺权”,亲自舀起汤锅里的鸡腿稳稳放进林思齐的碗中。

    林思齐莞尔一笑,用公筷轻轻夹起鸡腿放进顾有余的碗里:“鸡肉炖得烂好消化,让顾伯伯多吃点,对提高抵抗力有好处。我嘛,得注意保持身材呢。”说罢,不经意地望着对面的顾明远眨了一下眼睛。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顾小满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溜到吧台准备结账。没想到服务员却笑眯眯地指着林思齐座位的方向,说:“那位女士点餐前就已经预付过钱啦,还特意交代了不让收你们的钱。”

    顾小满心里顿时像被熨斗熨过一般妥帖舒坦,暗道这林医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不仅模样生得标致,待人接物更是滴水不漏。这一番不着痕迹的体贴,比十句客套话都让人受用。

    送走林思齐,顾明远看着一脸“得逞”笑容、心情大好的二姐,忍不住出言调侃:“看不出来啊,顾小满同志,在武汉才漂了两年,这人情往来,搞得很老练嘛!”

    顾小满扬起下巴,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你当你二姐这两年在外头是白混的?”说罢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瞟了弟弟一眼:“你这又是教授又是处长的,读书做事是把好手,其他方面可真是有些没开窍啊。”

    顾明远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何尝对林思齐的知性、温婉、善解人意和真心关怀没有感知?只是,家里和心情一团乱麻,丧妻之痛尚在、父亲病情堪忧、女儿需要呵护……。千头万绪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缠绕着他。此刻,他更愿意,或者说,更胆怯地,将林思齐仅仅视作一位能够理解、可以共鸣、值得珍惜的异性知己。在顾明远看来,维持着这样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才是对彼此最妥帖、也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此刻顾有余的心情像车窗外的晴朗天空一样爽快。刚才不仅成功躲过了住院“劫难”,还白吃了一顿这么有档次的大餐,这够他回去后吹上十天半月的牛了。车子经过湖滨路时,顾有余忽然提出下车走走。

    正是十二月天气,阳光明媚和煦,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午后的东湖,氤氲的水汽并未完全散尽,丝丝缕缕如轻纱薄绡般缭绕在宽阔平静的湖面上。三两只白色的水鸟,就在这朦胧的雾幕里时隐时现,低徊盘旋,嬉戏鸣叫,偶尔掠过水面,划破一池宁静。对面的磨山,沉稳苍翠其间热烈地点缀着的枫红、杏黄、桕紫,如同一幅巨大的、出自自然之手的油画,从山巅酣畅淋漓地倾泻而下,在澄澈如镜的湖水中投下如梦似幻的倒影。天光、云影、山色、水波,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静谧而充满生机、冷峻中蕴含着温暖的冬日水墨长卷,静静地展现在这一家人顾有余面前。他们似乎忘记了病痛的愁绪,完全沉浸在这水天一色的美妙情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