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韦江龙,顾明远轻轻合上房门,刚才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如潮水般褪去,疲惫和郁闷从眼底深处弥漫开来。刚才会议室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让他觉得不寒而栗。自己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对于这次工作上的疏漏,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推诿,只是这种为他专门准备的“批斗会”,似乎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驯服,为了示威,这与顾明远期待的公平公正确实相去甚远。
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厌倦在顾明远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衣的领口,仿佛那样能让自己呼吸得顺畅一些。每当自己倍感无力的时刻,顾明远总会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了那个位于鄂东丘陵深处的顾家老屋。在顾明远的眼中,那里有的只是直来直去的单纯和实实在在的温情,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足以轻轻熨帖着他满是皱褶的心。这并非矫情,而是一个在复杂现实中感到疲惫的人的本能反应。
归心乍起,一发难收。顾明远特意向周青松告了假,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故乡。
深秋的鄂东丘陵,天高云淡。车子驶离江城,窗外熟悉的景色变如画卷展开。连绵荒草在秋风中起伏,好像凝固的金黄波浪;木子树枝丫横斜,雪白籽实在湛蓝晴空下熠熠生辉,如盛放的花蕊……。这一切,连同同行二姐絮叨的旧事,将顾明远拽回久远的儿童时光:夏夜躺塘埂竹床仰望漫天星斗入梦,假期与伙伴偷来邻居家小鸡仔到河滩用湿黄泥裹着烧烤……。
就在顾明远不能自拔时,车子已停在乡政府外的停车坪。
两人刚一下车,前来迎接的大姐顾春分眼泪就“簌簌”落下。再三追问,顾春分带着哭腔哽咽:“爸……可能得了……肺癌。”
“肺癌”如晴天霹雳砸下。顾明远眼前一黑,恍惚片刻才稳住心神。姐弟三人赶紧拦下三轮摩托,心急火燎朝顾家老屋奔去。
仿佛父子连心。顾有余今天破天荒没去隔壁毛旺家上麻将“必修课”,而是拄着磨得油亮的竹杖不停在院坪上转悠,浑浊目光时不时投向村口的蜿蜒马路。
三轮摩托卷着尘土停在屋东头老槐树下。看见儿子钻出车篷,顾有余立刻象孩子似地举着拐杖在空中挥舞,嘴上得意地大声嚷道:“哈哈,昨儿还跟你毛旺叔打赌,说你们姐弟今儿准回来,你看看。”
看着父亲明显消瘦佝偻的身影和不正常的潮红脸色,顾明远眼泪瞬间涌上,赶紧上前将他搀回堂屋里,
刚一坐下,顾有余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剧烈咳嗽一阵后喘着粗气问道:“不对呀,这中秋已经过了个把月,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小满反应快,赶紧扯了顾明远回黄冈讲学的幌子。顾有余转虑为喜,仿佛忘了病痛,高声宣布:“好!好!回来得好。现在是堂堂大学副教授兼副处长了。正好,明儿我就去找家友伯,把族谱上‘顾明远’三个字描红一下!”(注:描红是指在族谱上用红笔将本族取得功名者的名字进行勾描,目的是彰显隆重荣耀。)一边说着,习惯性伸手往椅背后摸烟杆,却摸个空——烟杆早被顾小满藏起。只好催着两个女儿赶紧去做弟弟喜欢的“包面”(一种类似水饺的特色吃食)。
一家人正在堂屋里说着话,院墙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声,像一阵暖风吹进了堂屋里。
“九爷,九爷,听说明儿回来啦?” 声音洪亮,人未到,声先至。
“九爷”是乡邻们对顾有余的称呼。听到声音,顾有余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拄着竹杖往门口奔去。
院子里已热热闹闹地聚拢了好几位乡亲邻里。打头的正是隔壁的毛旺婶,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从鸡笼里取出的二十来个新鲜鸡蛋,脸上笑得全是褶子:“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给明儿尝尝大城市里没有的味道”,说罢,也不顾手上的油腻,一把抓住顾明远剩下打量:“吔,明儿,这才一年,你怎么瘦啦?这回赶紧吃点好的补补。”话音未落,身后胖乎乎的桂珍婶子挤上前来,手中的簸箕里盛满了刚炒好的花生,说是让刚从地里挖的香得很,一边将簸箕交给顾小满一边取消顾明远:“明儿还记得小时候总偷我家枣子的事啵。”顾明远脸“唰”地红了。还是顾小满机灵,赶紧回到屋里将自己从武汉带回来的糕点糖果散给大家,说是弟弟特意带给大家的。
喷着香气的花生,沾着鸡毛的鸡蛋以及乡亲们口无遮拦的笑话,让顾明远被这潮水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