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僵在原地,热水溢落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溅开细小水花。当初为了讨好即将转正的周校长,他特意将朝南的前任书记办公室调配给了周濂,哪想到如今会迎来一位新书记。
周濂看出了冯伟的窘迫和恐惧,摆摆手替他解围:“小冯你先忙去吧。我和戈书记商量点事。”
冯伟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书记办公室,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周濂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从容的笑意,将装帧精美的分房方案呈到戈大垣面前。他语调舒缓却暗藏机锋,从教工诉求谈到稳定大局,最后特意在"半年时间"四字上咬了重音,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戈大垣粗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文件,纸页哗啦作响,像被秋风卷起的枯叶。他的眉头渐渐锁成一道深刻的沟壑,突然"啪"一声合上文件夹,声响震得空气都在颤动:"我这才来几天嘛。",说罢抬起眼帘,目露精光射向周濂:"这么重要的方案,先消化消化再说。"
周濂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下意识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房间里踱步,阳光透过南窗洒满一室辉煌,他却突然觉得,这间朝南的办公室,怕是住不长了。
踱了几圈后,周濂忽然发现门外有个人影晃动。他走过去正要发作,却发现那人是办公室主任冯伟。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周濂的声音冷得像走廊里的穿堂风。
冯伟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戈书记的气场太强了,”他下意识搓着手指:“在他面前,感觉呼吸都对不上节奏。”
周濂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叫什么话?他还能吃人不成?”
冯伟赶紧给校长桌子上的紫砂壶续水,滚烫的水线在杯底激起细小的漩涡。他本来是来试探周濂对办公室的看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闲聊几句后,便从周濂办公室退了出来。在走廊拐角处,正看见戈大垣带着副主任桂先锋外出调研的背影。
这已经是戈大垣来校第三天来第二次刻意“遗忘”了办公室主任。冯伟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觉得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昨天,在和自己那位经营家族企业的老总父亲通话时那句透着寒气的警告在此在耳畔回响:在领导身边,不是踩着青云直上,就是摔得粉身碎骨,关键看你怎么做。
秋雨敲窗,淅淅沥沥,将冯伟的心事也淋得湿漉漉的。还不到下班时分,他便悄然来到历史学院中国古代史教研室来寻自己的小校友顾明远倾吐苦闷。
正在伏案校对文稿的顾明远见来者是冯伟,便含笑起身相迎。
两人虽相差十余岁,却是楚大仅有的两位清北毕业生,又皆好诗词翰墨,自然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冯伟平常在人前惜字如金,在这位学弟面前却总能打开话匣子。他执起桌子一角的《陶庵梦忆》,指尖轻抚书脊后叹道:"明远,此刻我便如张宗子梦忆中之惶惑,仿佛独立寒冰之上,耳中尽是冰裂之声,四顾茫然,不知何处可避。"
顾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些调笑:"老兄不止如此吧。高校终究还是单纯清净的地方,哪有什么冰裂之声压?依我看,平时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得了。"
“你是不知道行政的深浅呀,”冯伟顿了顿,眼睛忽然直盯着顾明远:“明远你经常受吴校长的濡染。眼下如果让你来协调两位主要领导办公室的事情,换成你会怎么做?”窗外秋雨淅沥,衬得冯伟愈发焦躁。他揉着太阳穴说道:“我担心这事儿再拖下去,怕是两头不讨好。你不知道,现在桂先锋那小子缠书记缠得那叫一个紧。”
看见自己敬重的学长如此焦虑,顾明远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忽然僵住,叹了口气,将快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你这是干啥嘛,婆婆妈妈的。有什么点子就说出来好吧?”在冯伟一个劲的催促下,顾明远半吞半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吧,发力点恐怕就在两位领导的办公室。”
“你是说让两人将办公室重新调个?”
顾明远点了点头。
“这叫我怎么对周校长开口呢?”
“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提到吴校长吗?周校长听他的呀。”
冯伟恍然大悟,抚掌笑了起来:“妙哉!此所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要不说周校长说老弟你肚子里有货呢。明远,可以呀,你这是举贤不避亲哦。”他忍住没有将“借刀杀人”这个词说出来,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眉间阴霾渐散,仿佛已在秋雨中窥见了一线天光。
冯伟特意去螃蟹岬的文玩市场上淘了几幅法帖送给热衷习字的吴若甫。老校长一边那桌放大镜鉴赏,一边听着冯伟说话,眉毛不是挑了挑,说明他至少有一半心思在听冯伟说话。
冯伟话音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