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故乡情深
响。这一刻,顾明远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重新变回了那个曾在作文本上恣意挥洒梦想的少年。

    吴雅娟的肠胃终究是被这三天实实在在的乡村生活给“教训”了。第三天清晨,她一起床便觉得浑身虚软,肠胃隐隐绞痛,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地倚靠在老屋斑驳的门框上,连站直的力气都快要消失。显然是连日来的“特色”饮食和乡下夜里的寒气以及那难以适应的用厕环境,一齐向她娇气的身体发起了总攻。

    顾家老小立刻手忙脚乱忙了起来,大姐顾春分端来滚烫的姜茶,二姐翻箱倒柜地找来了止泻药,顾有余一个劲地吆喝着要去找隔壁村的汤郎中。虽被这质朴的温情紧紧包裹,她却连勉强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的剧烈抗议,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提醒着她:这片土地虽好,却终究不是她能扎根的地方。

    她向顾明远提出返回武汉。想想女儿还在外公外婆家,恋恋不舍的顾明远只好点头答应。

    全家一齐出动,搀扶着吴雅娟来到了镇上的车站。

    趁着候车的工夫,顾有余忽然将儿子拉到一边的枣树下,莫名地吟起苏轼《定风波》的句子:莫听穿林打叶声...也无风雨也无晴。

    顾明远正纳闷父亲为何突然酸溜溜起来,二姐顾小满悄悄捅了捅他的胳膊:“雅娟昨天把你被人诬陷的事跟爸说了。”

    心情大好的顾明远笑了起来:“嗨,我哪配跟苏东坡比呀。”他不想听乡村教师的矫情。临行前,他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将二姐顾小满拉到一旁,重新提起了想请她去武汉帮忙照顾女儿顾安然的事情。

    顾小满眼里闪着向往的光,表情上却有些犹豫:“明儿,你再容我些日子,你姐夫的妈还得做做工作呢。”

    正在说着,长途汽车尾部喷着黑烟驶来。站台瞬间沸腾。挑着扁担的老汉、抱着婴孩的妇人、背着蛇皮袋的打工仔,全都一窝蜂涌向车门。顾小满眼疾手快,拽着行李就往里冲。多亏售票员偷偷给他们留了座位,顾明远护着吴雅娟挤进车厢,总算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等等!等等!”汽车即将启动时,顾有余突然拍打车窗。他踮着脚从窗口往吴雅娟的手中塞进个红包:“你是第一次来家。差点忘了这个。”

    顾明远没想到抠门的父亲这次如此大方,冲着二姐挤眉弄眼了一番,笑着让不知所措的吴雅娟笑纳下来。

    汽车缓缓驶过深秋的乡野。收割后的稻田袒露着广袤的褐黄色土地,整齐的稻茬间偶有麻雀跳跃觅食。远处岗坡上,已有农人赶着牛翻开土地,为来年春耕作准备,那深一道浅一道的犁痕,宛如大地上刻写的年轮。

    顾明远额头轻抵着微凉的车窗,目光贪婪地捕捉着窗外每一帧掠过的故土景象。秋日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淡金色光晕。车厢里混杂着各种声响:婴孩的啼哭、老汉低沉的咳嗽、几个外出务工青年用方言高声谈笑着下一站的打算——这些声音粗糙而真实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褶皱。在这里,喜悦与不舍都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脸上。想想即将重回到那个充满纷争的象牙塔里,一股浓烈的眷恋与怅惘在他胸腔里翻涌。他闭上眼,将这混合着泥土、稻草与离愁的秋日气息深深烙印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