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濂几乎要放下心结准备向现实低头时,谁也没有料到,曾经劝他“以和为贵”的老校长吴若甫,自己却按捺不住了。
事情的起因微妙而曲折。吴若甫近来代表老干部去找许继武寻求改善退休人员的场地和设施的支持,几次在他那里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这在极重面子的老同志圈子传开后,无异是打了吴若甫两记响亮的耳光。一种被轻视、被羞辱的恼怒在他胸中暗燃。他私下对周濂吐露心声,语气沉郁得有些不容置疑:“或许……让继武同志换一个环境,对学校的发展,也未必是坏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霎时点燃了周濂心中几近熄灭的火苗。他当即下定决心,中断的匿名举报工作必须继续。但这一次,周濂学乖了。身为堂堂校长,不能再亲自操持那些阴沟里的勾当,毕竟笔墨纸砚、寄信投递是会留下痕迹的。他首先想到顾明远,可几次旁敲侧击的暗示都未得到回应,只得将目光转向另一个人——老校长吴若甫一手提拔的办公室主任冯伟。
周濂深知冯伟有很强的报恩心理,便故意抬出吴若甫:“老校长近来心情不甚舒畅,有些事,我们下面的人要懂得分忧。”看见冯伟点头,周濂便将吴若甫最近两次遭许继武怠慢的事和盘托出。
冯伟站在原地,后背微微渗汗。他听得懂校长的弦外之音,这是要他再去添柴点火。答应?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他便会成了那枚被弃的棋子。拒绝?他这办公室主任的椅子,一半是老校长给的,一半是新校长留的,两位爷他一个都开罪不起。这看似温和的交代,实则是逼他站队表忠心的投名状。
在周濂灼灼目光的审视下,想起这几年一直不受书记待见,冯伟咬咬牙,狠狠心,答应了周濂的要求。
就这样,一张由新老校长共同编织的网,开始悄然梭织。
吴若甫要操心的事远不止如此。眼见着自己的女婿顾明远参加工作五年多还只是个小小的讲师和教研室主任,吴若甫对现状很不满意,觉得女婿成长的步幅实在过于缓慢。更让他不满意的是,顾明远眼里似乎只有学问,至于职称职务全是被动等待。在了解到顾明远的研究成果十分丰硕后,吴若甫觉得必须出手助推一把他的职称。在谈完许继武的事情后,吴若甫毫不隐晦地向周濂抱怨学校对青年人才培养力度不够。
周濂当然明白老校长加快女婿顾明远培养速度的意图。作为校长,他当然不能只为顾明远一人出台政策。最近,周濂正在酝酿一个“青年拔尖人才培养计划”。在吸收了吴若甫的一些建议后,周濂很快拿出了一份《楚江大学“青蓝工程”青年人才培养计划》。
按照惯例,这个必须先和书记许继武进行小范围沟通。
许继武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窗台上的剑兰长势正好,细长的叶片在空调微风中轻曳。周濂进门时,许继武正用紫砂壶的第二泡茶水烫杯,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纱。
周濂将方案放在了许继武的面前。许继武只扫了一眼,并不急于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周校长来得正好,尝尝我这饼八十年代的老茶。”他的眼角堆起笑纹,手上动作行云流水。
周濂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指腹在杯壁试了试温度——恰到好处的烫,一如许继武永远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低头啜饮,任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好茶,只是……”周濂故意顿了顿:“回甘来得慢了些。”
许继武哈哈大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慢工出细活嘛。这就像咱们办学,有些事情急不得。”
说罢,他拿起周濂递上的方案翻看了起来:“这个方案很有创意和魄力。”
周濂故意让杯盖碰出清脆的“叮”声:“今天专门来听听许书记的意见?”
“校长负责制嘛。你周校长大胆开展工作好了。我倒没有具体意见。不过呢,经费问题有保障吧?”许继武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毕竟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还要给十名胜出者配备人才工作室,这在楚大尚无先例。省里刚刚下文强调要过紧日子……”,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声音,“听说隔壁的学校最近一个学术中心的项目被砍了。”
许继武的这一招并未给周濂带来多少压力。他的指尖在檀木茶几上轻叩,节奏如钟表的秒针:“许书记说得是。不过,我专门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