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初次登门
丹凤和吴雅洁大概算是监考和旁听的角色。作为考生,顾明远来之前酝酿了许久的自信如同春日娇嫩脆弱的花蕾,在凛冽寒风的侵袭下瞬间便萎靡了。他尽力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额头上不可控制地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向吴雅娟,她是眼前唯一能够提供帮助的人。

    果然,万素琴开始看似随意地、实则步步深入地打问起顾明远农村老家的各种情况。从母亲是因何种疾病去世,到身为民办教师的父亲退休待遇如何、身体可否安康,再到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各自的家境……问题细致得如同梳子一样。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探着顾明远内心最敏感。尽管心情紧张,他并不打算有任何掩饰,一五一十地简略作答。

    看见顾明远的脖颈处全是汗珠,吴雅娟心急如焚,不停地试图打断母亲的盘问和余丹凤多余的插话。几个女人间的七嘴八舌,话语如同碎瓷碗里倒核桃,又脆又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这让一旁静静观察的吴若甫有些嫌烦,干脆起身瞄了顾明远一眼:“小顾,别在这里听她们絮叨。走,我们去书房里聊聊。”

    顾明远如蒙大赦,赶紧跟在吴若甫后面走进了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古雅庄重。首先映入顾明远眼帘的,是那张阔大的、光可鉴人的楠木写字台,上面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端砚、湖笔、宣纸、墨锭这上好的文房四宝;靠西墙是一排高及屋顶的实木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空间,里面密密匝匝地码放着许多线装的古籍书册和精装学术著作。

    顾明远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窃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浏览一下书架上的宝藏。

    吴若甫有意在书桌前的藤椅上坐下,将顾明远的目光吸引到桌上刚刚临好的苏东坡《寒食帖》。他要考较一下这位已有些声名的年轻人:“这是我刚才随手临的。小顾,你来看看,顺便给提点意见?”虽是谦辞,眼神里却分明带着期待和审视。

    顾明远心里顿时惶惑起来。尽管知道《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但知道自己对于书法的鉴赏其实只懂些皮毛而已,远远谈不上精通。

    吴若甫的表情显然不是在开玩笑。顾明远只好硬着头皮,假装俯身凑近认真欣赏临帖,脑子飞速运转紧急翻找着过去阅读相关书籍时留下的、关于书法评价的专业词汇存货,同时极力回忆《寒食帖》原帖的神韵。片刻之后,他斟酌着开了口:“吴校长您谦虚了。虽然我不太懂书法,但您的临作应该是深得原帖的神韵。尤其是这用墨,浓淡相宜,很有些古朴之气;结体上取横扁之势,又多了点宽博之气;字势的偃仰倾仄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所谓的“用墨”、“结体”、“偃仰”这些词,全都是在脑海里“搜刮”来的存货现炒现卖。

    吴若甫听完,心中十分满意的神色,但嘴上还是坚持要顾明远提些意见。他知道,能够提出意见来,既能看出年轻人的功夫,更能看出年轻人的骨格。

    顾明远被逼无奈,只好随口编了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缺点:“非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是不是……枯墨运用得稍微多了一点?”

    没想到,这个敷衍的“批评”却意外地得到了吴若甫的表扬:“哦?枯墨多了点?嗯……有道理,有道理!看来顾老师对书法还是很有研究!”说罢,指了指桌上的宣纸:“有没有兴趣也来挥毫一幅?”

    顾明远吓得心里哆嗦,这回拒绝的语气格外坚决。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把吴若甫逗笑了,也不再强求。示意顾明远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一边慢悠悠地翻看着《寒食帖》原帖,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如同闲谈般问道:“我听周副校长提起,你硕士阶段主攻的是宋代文化史方向,而且对苏东坡其人其文还有很深的研究?”这个问题,隐隐带着将话题从单纯的书法引向更广阔领域的意图。

    这个问题无异于打开了顾明远最熟悉的开关。情绪一下子调动了起来,之前的紧张感暂时被抛到脑后,开始引经据典有意识卖弄起自己的“独门功夫”。

    年轻人都有忘乎所以后无法掌控住节奏的毛病。在顾明远侃侃而谈的时候,吴若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了两次。他有意将顾明远引向书房,卖弄自己的书法尚在其次,他是想借机要“驯化驯化”这个据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年轻人。

    吴若甫轻轻咳嗽了一声,指了指顾明远面前的茶杯,温和却不失力度地打断了他:“口渴了吧?先喝点水。”停了片刻后缓缓地说道:“你刚才讲的这些大多侧重于苏东坡在文学艺术上的成就。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为深邃:“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苏东坡的政治抱负和政治才能其实同样宏大和卓越。你看他在地方任职时,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发展生产,政绩斐然。这也正是后世历代许多知识分子,不仅仰慕其文采,更将其奉为理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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