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副校长实际上为历史学院扳回一城,不免对穿着略显土气、气质却很温润的年轻人多了些好感。
出乎意料的是,在周濂提请吴若甫讲话的时候,吴若甫却将话筒移向了旁边的莫笑非,带头鼓掌说道:“莫教授是我们楚江大学的学术上的一面旗帜,我们请他给年轻教师寄语嘛!”
周濂见状,临时念出了莫笑非一连串令人头晕目眩的头衔:
“全国历史学会常务副会长!”
“俄罗斯社会科学院外籍院士!”
“日本朝日大学客座教授!”
“楚江大学终身教授、唯一的博士生导师!”
“楚江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
……
每一个头衔都重若千钧,砸得台下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神激荡!在这些光环面前,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这简直是神祇降临!随即,“哗——”的一声,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会场!带着黑框眼镜的江小北,激动得小脸通红,双手拍得又快又响。秦冰纶有意将目光斜向一旁财经学院院长梅大镛的身上。梅大镛似乎一脸的不屑和不满,连手都懒得象征性地抬起,更不用说鼓掌了。如果有熟悉唇语者,大抵能从他蠕动的嘴唇中读出“狗屎”二字来。
。
顾明远对莫笑非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为此,大三时还专门选修莫笑非的《魏晋南北朝简史》。不过,一学期下来,觉得这位老先生讲课有些“茶壶里的水饺倒不出”的味道,中途还有意缺了几次课。即便如此,此刻的他还是未历史学院能有这样一位“大腕”颇有些与有荣焉的兴奋。
在近乎狂热的欢呼和掌声中,莫笑非缓缓站了起来。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大褂,颇有几分旧时名士的风度。头发稀疏花白,向后梳拢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而布满皱纹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并不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放在手边的一把素面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魔力,喧嚣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莫笑非习惯性地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将鬓角几根不听话的白发往脑后梳了梳,然后微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当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尖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刚才周校长介绍了很多,”他微微颔首,算是向周濂致意,随即话锋一转,语速平缓地补充道:“鄙人还是□□学位委员会历史学科评议组成员,以及……《历史研究》杂志的编委。”
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就像宾客们已经享用完丰盛的大餐,对主人最后端上的一碟小咸菜失去了兴致。掌声有些稀拉和潦草。
莫笑非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森严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既然校长让我寄语。那我就说几句。年轻人嘛,做学问,首要的是沉下心来,耐得住寂寞!要学会坐冷板凳!做真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欧阳修讲得好啊:‘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才是正道!”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讥讽和不满:“可是现在啊,我们学校甚至个别学院,心思却没有用在正道上。不好好钻研业务,提升学术水平,搞什么‘模拟经商’、‘证券投资大赛’,这还像个高等学府的样子吗?这像什么话!”他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会场中人人心知肚明——除了以“经世济用”为宗旨、近年来大力推行实践教学的财经学院,还能有谁呢?
议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既有嘲笑大腕口误的(把韩愈说成欧阳修),也有抱怨他在借机报复财经学院的。尤其梅大镛,感觉自己像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说起来,梅大镛在楚江大学也是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他和书记许继武师出同门,门生故旧遍布省厅要害部门,连校长吴若甫有时也不得不让他三分。梅大镛是出了名的“你弄皱他一张报纸,他必撕烂你整本杂志”的主儿。这些年,他和莫笑非文人相轻,“貌不合神更离”,是楚江大学人尽皆知的死对头。他怎能容忍莫笑非利用欢迎新教师这样庄重的场合,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将财经学院乃至他这个院长贬得一文不值?几次激动地举手,都被历史学院出身的主持人周濂选择性地忽视,干脆起身推开椅子,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脚步沉重地,径直走出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