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044章 名讳与归途
进入缓冲区,开始那套复杂的穿戴仪式。

    这一次,当他完全包裹好后,世界变了模样。呼吸声在自己耳中放大,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护目镜上的水汽让视野变得朦胧,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柔和了,模糊了,仿佛置身水底。他试着走了几步,防护服哗啦作响,像穿着纸做的铠甲。

    摄影记者小孙比他年轻二十岁,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孩子,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他们互相检查,在后背上用记号笔写下名字和单位。叶葆启感觉到笔尖透过防护服,在背上划过的触感,不疼,但异常清晰。

    “叶老师,您背上有字了。”小孙说。

    “写的什么?”

    “《内海都市报》,叶葆启。”

    叶葆启点点头。名字被写在外面,人却在里面,这是一种奇怪的错位。他突然想,如果自己倒在这里,人们会通过背上的字认出他,而不是通过他的脸。名字成了人最后的标识,面容反而退居其次。

    穿过最后一道门时,他们进入了真正的“红区”。其实这里并没有红色,一切都是白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人影。但“红”在意识里,在想象中,在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威胁里。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像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外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但奇怪的是,叶葆启很快就闻不到了——不是味道消失,而是他的嗅觉已经麻木,像被这气味腌渍透了。

    一个白色的人影向他们走来,步伐有些蹒跚。走近了,才看见防护服胸前写着“病区主任李”。

    “采访时间三十分钟,”声音隔着层层屏障传来,闷闷的,“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保持距离,不要进入病房。”

    叶葆启点点头,虽然他知道对方可能看不清这个动作。

    他们被带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大概是护士站。几个白色人影在忙碌,动作熟练而迅速,像经过无数次排练的舞蹈。但细看之下,能发现那些动作中的疲惫:一次弯腰后的停顿,一次转身时的迟缓,一次抬手时轻微的颤抖。

    李主任开始介绍情况,数字,流程,措施。叶葆启认真记录,但他知道,这些冰冷的数字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睛在搜寻别的东西。

    他看见一个护士的防护服背上画着一朵小花,简单的线条,却画得很用心。另一个护士背上写着一行小字:“妈妈很快就回家。”字迹有些歪斜,可能是自己反手写的。

    “那些字......”叶葆启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名字是必须的,不然认不出谁是谁。”李主任说,“那些话......是给自己看的。有时候看着前面同事背上的字,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一个小个子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上堆满了药品和器械。她的防护服明显不合身,袖子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经过他们时,她微微侧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又迅速转回去。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一种锐利的光,像刀锋在暗处一闪。

    叶葆启请求拍摄。小孙小心翼翼地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那些白色人影似乎都顿了一下,但没有人停下来,工作继续着,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

    采访快结束时,一个护士长被叫来。她的防护服上写着“护士长张”,但“张”字后面似乎还有一笔没写完,像是一个“俪”字的起笔。

    “我叫张俪。”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叶葆启听出了一丝颤抖,像琴弦即将断裂前的震颤。

    她讲述病房里的日常,那些琐碎的、重复的、却又生死攸关的工作。讲到一位老人时,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叶葆启以为通讯中断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想看看太阳。”张俪终于继续说,“但窗户是封死的。我就告诉他,等好了,就能出去看个够。”

    “他好了吗?”叶葆启问。

    “昨天走了。”

    沉默再次降临。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然后停止了。

    张俪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个动作在严格的规程里是不允许的。叶葆启本能地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叶记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我能托您一件事吗?”

    “您说。”

    “如果我回不去......如果......”她停下来,深呼吸——隔着口罩和防护服,这个动作看起来像一次全身的痉挛,“请在报纸上告诉我女儿,妈妈爱她。就说......妈妈是护士,必须在这里。”

    叶葆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想说些安慰的话,想承诺她一定会平安,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素琴熬的糯米粥,想起碗底那颗开了花的红枣。

    “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他最后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