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葆启靠在车窗上,眼窝里积着细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罗布泊独特的咸涩——那是千年盐壳的味道,是消失的湖泊最后的叹息。
“楼兰就要到了。”开车的向导老吴突然说,声音沙哑如磨砂纸,“也不是真正的楼兰,是她的影子。”
“影子?”叶葆启问。
“米兰遗址,楼兰国的西大门。真正的楼兰城还在东北边一百多公里,军事禁区,进不去。”老吴顿了顿,“但影子有时候比本体更真实,你说是不是?”
叶葆启没有回答。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扭曲,土黄色的巨大土墩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像是沉睡巨兽的脊背。雅丹地貌——风蚀的杰作,时间用最耐心的刀刃雕刻了这些诡异的造型。有的像废弃的城堡,有的像跪拜的僧侣,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米兰遗址匍匐在雅丹群落的怀抱中,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叶葆启踩上废墟时,脚下传来空洞的回响。风在这里改变了声音,不再是平原上那种单调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无数声部的合唱——尖细的、低沉的、呜咽的、嘶吼的。考古队的保护员小张说,当地维吾尔人称这种风为“鬼诵经”。
“听,像不像诵经声?”小张指着残破的佛塔。
叶葆启侧耳倾听。真的,风穿过佛塔墙壁上的孔洞,产生奇异的共鸣。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来的梵唱。他闭上眼睛,突然看见穿赭红色袈裟的僧侣在长廊下行走,看见商旅卸下疲惫的骆驼,看见壁画工匠在墙壁上勾勒菩萨低垂的眼睑。
“这墙上原来有壁画。”小张抚摸着一处斑驳的墙面,“德国探险家勒柯克二十世纪初来过,割走了一些。剩下的,风沙慢慢吃掉了。”
叶葆启凑近看,墙面上依稀可辨色彩——一种褪色的朱红,一种泛黑的靛蓝。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碎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像金色的尘埃。他突然想起莫言小说里的一句话:“历史就是一层层脱落的墙皮,你拾起的每一片,都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佛寺的废墟旁,几株骆驼刺在顽强生长,它们的根须深深扎进废墟的缝隙,像是在吮吸千年前的供养。叶葆启蹲下身,看见一只黑色的甲虫正努力爬过一片陶器碎片。那碎片边缘圆润,曾经是一个陶罐的一部分,也许盛放过清水,也许装过粮食,也许只是空着,等待主人从丝绸之路上归来。
“这里发现过佉卢文书。”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种死文字,记录的是楼兰国的法律、税收、婚约。最动人的是一封家书,一个远行的商人写给妻子的:‘若骆驼能飞,我明日便归。’”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叶葆启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雅丹群在移动——不,是影子在移动,是光线在玩把戏。那些土墩仿佛活了过来,慢慢变换姿态。他想起昨晚营地里的传说:月圆之夜,这些雅丹会恢复成原本的建筑,僧侣会重新点亮油灯,商队会再次启程。
“魔怔了?”老吴拍拍他的肩,“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罗布泊会钻进你的脑子,在里面盖房子。”
夜晚的罗布泊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酷热迅速退去,寒冷从地心深处涌出。采访队围坐在篝火旁,火焰舔舐着黑暗,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星河低垂得可怕,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星星,但那些星星都是冷的,像冻僵的钻石。
陈专家坐在火堆东侧,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他是那种典型的田野考古学者——皮肤皴裂如旱地,手指关节粗大,但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楼兰美女”。
“我在博物馆见过,”摄影师小李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真吓人,但又真美。皮肤还有弹性,头发金黄,眼睫毛一根根的。说是天然干尸,罗布泊的特殊气候保存的。”
陈专家沉默地抽着烟斗,烟丝的气味混入柴烟,变成一种奇异的香。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
火堆“噼啪”爆了一声,火星腾空而起,在黑暗中画出短暂的光痕。所有人都看向陈专家。
“你们知道古埃及木乃伊,”他继续说,语速缓慢,像在挖掘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取出内脏,用泡碱脱水,涂上树脂,裹上亚麻布。一套完整的、有宗教意义的防腐技术。”
叶葆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寒冷。
“我们认为,罗布泊地区这些保存完好的遗存,可能也是人为处理的。”陈专家的烟斗在黑暗中明灭,“只是方法不同,材料不同,背后的观念也可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