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037章 未央的灯塔
,从海肚子里传上来,‘轰’……接着是‘嘎吱嘎吱’,像是老天爷在嚼碎一把巨大的骨头。”他描述时,手臂不自觉地比划着,手指蜷曲,做出断裂的形状。“火!好大的火!就在那雾里头烧,红通通的,把雾都烫出了窟窿……可转眼,就没了,像是被海一口吞了。剩下就是黑,比墨还黑。”

    “然后,今早上,”另一个声音幽幽地说,带着梦游般的语调,“海里漂东西过来了。不是鱼,不是木头……是箱子,是皮球,是翻过来的椅子腿……还有,花衣裳,小孩的花衣裳,一件粉的,一件绿的,在灰水里漂着,扎眼得很……”他说不下去了,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要驱散那过于鲜艳、又过于凄凉的幻象。

    叶葆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些破碎的意象,经由这些与海搏斗了一辈子的人用最朴素的言辞说出,比任何正式的灾情描述都更具象,更惊心。周占卡的相机无声地举起,又放下。这个距离,这个光线,拍不清人脸,但他还是按下了快门,记录下那几个凝固的、眺望的黑色剪影,以及他们面前那一片吞噬一切的、苍茫的雾海。快门声很轻,但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像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游走,像几个找不到祭坛的孤魂。在临时安置点外围,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尽头,他们捕捉到更多碎片:缠着绷带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嘶哑的、反复念叨某个名字的呓语;紧紧抱在怀里、被海水泡得发胀变形的行李包;还有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的是一片空白,是尚未理解灾难全貌的茫然;有的是烧尽的灰烬,是绝望抵达极致后的死寂;还有的,则燃着一种骇人的、执拗的光,那是在绝望的废墟上,用最后一丝生命力点燃的、不肯熄灭的期盼。

    叶葆启遇到一位老大娘。她独自坐在接待处门外的水泥台阶上,穿着一件显然不合身的、过于宽大的旧棉袄,头上围着一条褪色的蓝头巾。雨丝飘到她花白的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手里没有行李,只紧紧攥着一张纸,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叶葆启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她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悲苦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但眼睛却异常清澈,清澈得近乎稚嫩。她看着叶葆启,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只是透过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同志,”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你看见我儿了吗?”不等回答,她将手里攥着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那是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一个年轻人的黑白头像,面容敦厚,眼神明亮,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复印件被水汽濡湿了些,边缘有些发皱。“他叫小海,”大娘说,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青年的脸颊,仿佛怕碰疼了他,“二十五了,属虎的。说是去那边……找活干,挣了钱,过年给我扯块新布料,做件褂子……”她的叙述平静得出奇,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和的茫然。“船开了,他说,‘妈,回吧,水边风大。’我就回了……可现在,风停了,雨来了,我儿呢?”

    她把复印件递向叶葆启,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你走的地方多,见的人多,你帮我找找他,啊?兴许……兴许他游到哪个岛上了,累了,睡着了?你看见他,告诉他,妈不急着要新褂子,妈就在这儿等他,水边风大,妈穿着旧袄,不冷……”她说着,把复印件塞进叶葆启手里,那纸片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皂角的干净气味。

    叶葆启握住那张纸,薄薄的,却又重逾千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保证的话,但所有语言在这位母亲温和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虚伪、轻浮。他只能重重地点头,将那张复印件仔细地夹进自己的采访本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大娘看着他做完这些,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宽慰,随即又恢复了那深海般的平静,重新望向雨雾迷蒙的海面。那一刻,叶葆启感到自己接过的不是一张寻人启事,而是一颗沉甸甸的、还在微弱搏动的心。

    夜晚,他们蜷缩在廉价小旅馆潮湿的被褥里。窗户关不严,海风像冰凉的手指,一阵阵探进来。远处,似乎还有船只的马达声隐约传来,那是仍在进行的、希望渺茫的搜寻。周占卡在昏黄的台灯下,用软布反复擦拭他的相机镜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婴儿。王皓则对着笔记本发呆,纸上写满了凌乱的词句和划掉的段落。

    “怎么写?”王皓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写那些漂来的椅子腿?写小海和他妈?写雾里被吞掉的火?”

    叶葆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黑暗中,各种影像却更加清晰:渔民们岩刻般的侧影,医院走廊晃动的吊瓶,大娘清澈而空洞的眼神,还有照片上小海年轻的笑脸……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却又总在即将成型时,被一阵浓雾或一个浪头打散。

    “不能写那些‘像’什么,”叶葆启缓缓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不能只写‘是’什么。老陈让我们‘思量’……我们得写那雾本身,写它如何遮蔽,又如何让一些东西在遮蔽下反而凸显;写那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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