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031章 大同心寺的老阿訇
    越野车像一只疲倦的甲虫,在祁连山北麓的褶皱里缓慢爬行。驶出甘肃地界时,叶葆启摇下车窗,探出手去,仿佛能摸到省界线上那层看不见的膜——干燥的空气突然变得锐利,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刮擦着皮肤。

    戈壁滩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那是一片被烈日煮沸的土地。热浪从地底升起,扭曲着远处的景物,骆驼刺在蒸腾的空气中跳舞,跳着一种濒死的、癫狂的舞蹈。张记者眯起眼睛,说这热浪能把人的眼珠子烤成葡萄干。叶葆启没接话,他正盯着地平线上那一抹流动的赭红色——那是被风卷起的尘土,在天地间拉出一道血色的帷幕。

    进入西部境内,第一个目标是哈密。但叶葆启的心思早已飞向东南方向的吐鲁番盆地。在他的采访本上,用红笔圈着一个地名:鄯善县,大同心寺。旁边用铅笔小字注着:“阿里木·卡德尔阿訇,八十七岁,任职六十载,被誉为‘活着的和解之书’。”

    吐鲁番的火焰山果真名不虚传。车子驶近时,叶葆启恍惚觉得那山在呼吸——山体泛着暗红色,像巨兽冷却的肝脏,山脊在热浪中微微起伏。当地人讲,当年孙悟空借芭蕉扇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叶葆启想,若真有那场大火,烧了五百年也未熄灭,那这山体里定还埋着三昧真火的余烬。他伸手触摸路边的岩石,烫得缩回手,指尖留下淡淡的白色印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了一口。

    坎儿井的地下渠道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沿着石阶往下走,温度一层层降下去,最后抵达那片阴凉时,耳膜会突然嗡鸣——那是地底水流的声音,混杂着千年来的窃窃私语。导游是个脸颊红扑扑的维吾尔族姑娘,她说这些地下水道是祖先用指甲和牙齿抠出来的。“有时候夜深人静,”她神秘地压低声音,“还能听见下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那是祖先们还在工作呢。”

    叶葆启蹲下身,将手浸入渠水。水极凉,凉得刺骨。他忽然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这水流经地底时,是否携带着古代匠人的汗水和祈祷?是否每一滴水珠里,都压缩着一小片黑暗和一份坚持?

    葡萄沟倒是甜的,甜得发腻。八月的葡萄架下,果实累累,紫的像凝固的血,绿的像翡翠眼泪。一位满脸皱纹如干核桃的老妇人坐在藤椅上,用缺了牙的嘴慢慢咀嚼葡萄。她递给叶葆启一串:“吃吧,孩子,这里的葡萄吃了不说谎。”叶葆启接过,汁液在口中爆开,那甜味如此浓烈,竟带着一丝苦尾——就像这片土地的记忆。

    风电场的景象却颇具超现实意味。巨大的白色叶片在热风中缓慢转动,像巨人的手掌在空气中划着什么符咒。光伏板阵列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叶葆启站在阵列边缘,感到自己渺小如蚁。这些沉默的科技造物与古老的土地形成奇异对话——风还是千年前吹过丝绸之地的风,光还是烤焦玄奘袈裟的光,只是如今它们被捕捉、驯服,转换成电流,点亮遥远的城市。

    但叶葆启心中始终悬着那个名字:大同心寺。在招待所的夜晚,他辗转难眠。窗外是西部深邃的夜空,星子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远处不知谁家在弹奏都塔尔,琴声呜咽,如泣如诉。那旋律钻进耳朵,在脑海里盘旋,渐渐幻化成一些模糊的画面:沙漠中的驼队,蒙面纱的女子,清真寺穹顶上的新月被风沙磨得锃亮。

    凌晨时分,他爬起来记录这些破碎的印象。笔记本的纸页在台灯下泛着微黄,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他写道:“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故事都至少有两层:表面的是日光下的现实,底下的是月光里的记忆。好记者应当学会同时倾听这两个版本。”

    抵达鄯善县城已是傍晚。夕阳把城墙染成橘红色,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躺倒的巨人。街边烤馕的炉火已经点燃,麦香混合着炭火气,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卖哈密瓜的小贩用生硬的汉语吆喝:“甜过初恋!不甜不要钱!”

    县里干部赛达尔·库尔班是个精干的维吾尔族汉子,四十来岁,眼睛亮得像戈壁夜空里的星。他说话时喜欢用手势,手指修长,动作优雅。“叶记者,”他郑重地说,“大同心寺不是普通的寺庙。它是活的,会呼吸,有记忆。买买提阿訇也不是普通的人——他是这片土地的良心。”

    次晨出发前,叶葆启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张记者检查相机设备,电池充满,内存卡清空,镜头擦拭得一尘不染。小刘在车上备足了水:“听说寺里规矩多,咱们可不能失礼。”

    车子驶入维吾尔族聚居区。巷子狭窄曲折,土坯房屋肩挨着肩,像一□□头接耳的老人。葡萄藤从这家院墙爬到那家,紫红色的果实垂下来,路人伸手可摘,却无人去摘。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见到车子,纷纷停下,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张望。他们的眼珠极黑,黑得像深井,映出越野车的倒影。

    大同心寺出现在巷子尽头时,叶葆启心头微微一震。

    它没有想象中宏伟,土黄色的墙体被岁月剥蚀出深浅不一的斑纹,像老人手上的寿斑。穹顶上的新月标志却是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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