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027章 女教师的母亲
各种单据:病历、处方、缴费单、欠条。那些纸都已经软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有些被泪水洇开,像长出了蓝色的霉斑。

    叶葆启一页页翻看,心情越来越沉重。最下面是一张照片,是吴莹莹生病前拍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可能是教师节活动。她笑着,但笑容很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睛直视镜头,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这是她最好看的照片了。”老人轻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叶葆启把照片和单据都还给她,又给她续了杯热水。“吴阿姨,您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我这边有消息就告诉您。”

    老人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小片纸,那是从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钙奶饼干”的字样。她用颤抖的手写下地址和邻居家的电话号码——她自己家没有电话。

    “叶记者,真的……真的谢谢您。”她站起来,又要鞠躬,被叶葆启拦住了。

    他送她到门口。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贴在地上,薄薄的一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看着她蹒跚下楼的背影,叶葆启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有一天,自己躺在病床上无力支付药费,母亲会不会也这样,放下所有尊严,去求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孩子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桌上的读者来信静静地躺着,那些字迹突然变得陌生,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古老文字。他想起三年前采访过的一个家长,那个愤怒的母亲举着儿子的手,对着镜头哭喊:“她不是老师!她是魔鬼!”

    当时他觉得这话虽然偏激,但可以理解。可现在,那个“魔鬼”正躺在病床上,因为付不起药费而等待死亡。

    叶葆启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个拨打。先打给报社工会主席老陈,说明情况,请他帮忙联系内海市教育工会。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葆启,你这是……以德报怨啊。”

    “谈不上,”叶葆启说,“就是看见有人需要帮助。”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太多了。”

    接着是市妇联、民政局、卫生局。每打一个电话,他都要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到“螺壳镇小学”时,对方通常会“哦”一声,那声音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

    “就是那个体罚学生的老师?”民政局的一个科长问。

    “是她。但现在是病人。”叶葆启强调。

    “明白了。我查查政策,有消息通知你。”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在雨雾中晕开,像伤口渗出的血。

    叶葆启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螺壳镇小学的那个下午。

    那是1999年初秋,和现在一样的季节。他第一次走进那所小学时,被它的破旧震惊了。教室的窗户没有几块完整的玻璃,用塑料布钉着,风吹过时哗啦作响。操场是泥土地,下雨后就成了泥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王老师——当时的吴莹莹——创造了一个奇迹:她带的毕业班,数学平均分连续三年全区第一。

    采访开始时,他是带着敬意的。这样一个艰苦的环境,能教出这样的成绩,老师一定付出了很多。他甚至在笔记本上写下:“寒门师者,可敬可佩。”

    但随后的家长座谈会改变了这一切。

    十几个家长挤在一间小教室里,情绪激动。

    家长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愤怒、委屈、无奈。叶葆启记录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情绪。

    他也采访了王老师本人。在教师办公室,她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承认我体罚学生。”她开门见山,没有一点回避,“但叶记者,您了解这里的情况吗?这些孩子,父母大多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不写作业、上课睡觉、打架斗殴是常事。我如果不管,他们小学毕业就去混社会了。”

    “但体罚是违反规定的……”

    “规定?”她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规定能让他们考上初中吗?规定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我知道外面怎么说我,说我是‘变态’,是‘恶魔’。但您看看我教过的学生,有多少考上了县重点中学?如果没有我,他们现在可能在工地上搬砖,在餐馆里端盘子!”

    她的眼睛很亮,有种病态的光。“我是为他们好。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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