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027章 女教师的母亲
愣住了。这个转折太突然,像是走在平地上突然踩进一个坑。他示意老人慢慢说,自己在她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笔——这是记者的职业习惯,用纸笔作为面对复杂世界的盾牌。

    老人开始讲述,声音断断续续,像老旧的纺车纺出的线,不时就会断掉。她讲得很慢,时常需要停下来喘气,或者努力回忆某个细节。叶葆启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记录,偶尔抬头看看她。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是在为这个故事打着节拍。

    原来,吴莹莹被调离螺壳镇小学后,去了郊区一所更偏远的小学。那地方叫“羊尾巴沟”,名字粗俗得让人难过。学校只有六个班,校舍是五十年代建的土坯房,下雨天教室里会漏水。没有教师宿舍,她在村里租了一间民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心里憋着气啊。”老人抹了把眼泪,“从小就要强,读书时永远是第一名。当老师也是,带的班成绩总是最好。那件事之后,她更拼命了,像是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是个好老师……”

    吴莹莹在羊尾巴沟小学一待就是三年。她带的毕业班,数学成绩破天荒拿了全区第三——对那样一所学校来说,这简直是奇迹。她开始获得一些荣誉,区里的“先进教育工作者”,市里的“师德标兵”提名。但没人知道,这些荣誉背后是什么。

    “她每天五点起床,备课到深夜。饭也吃不好,经常就是馒头就咸菜。去年春天,她说胸口疼,自己买了点止疼药吃。后来洗澡时摸到个硬块,才去医院……”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乳腺癌,中期。”

    这个词从老人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钝重的、实心的质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手术切除了左侧□□,接着是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干脆剃了光头。治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其实也没什么积蓄,一个小学教师的工资,一个货车司机的收入(她的丈夫),要养老人,要供孩子上学。亲戚朋友借遍了,欠了一屁股债。

    “最近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换一种药,叫什么……靶向药。一瓶就要八千多,一个月得四瓶。医保报不了,一分钱都报不了。”老人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很久,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她性子倔,不肯求人,更不肯……不肯来找您。她说没脸见您,没脸见任何人。是我瞒着她,偷偷打听,找到这儿来的。叶记者,我知道我女儿当年对不起那些孩子,对不起家长,也……也冒犯过您。可她现在已经这样了……她才四十岁啊……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在报纸上呼吁一下,或者,帮我们问问,有没有什么救助政策……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老人说着,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很闷,像是膝盖直接撞在了水泥地上。叶葆启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扶她。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个孩子,在他手里颤抖着。

    “您快起来!快起来!”叶葆启用力把她扶回椅子上。老人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用手背胡乱抹着,那双手上纵横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叶葆启的心乱了。他重新坐回座位,看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几行字,那些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歪扭扭。他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像一道帘幕。

    三年前,他写那篇报道时,一切多么清晰。是非黑白,对错分明。王老师是错的,学生和家长是对的,他的笔就是正义之剑,要斩断教育中的毒瘤。他记得写完稿子那晚,他激动得睡不着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为弱者发声,向不公开炮。

    可现在,这个“毒瘤”的母亲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她的女儿快要死了。

    时间展现了它最残酷的一面:它从不简单地惩罚或奖赏,而是把所有人扔进一个巨大的漩涡,让施害者和受害者、批判者和被批判者,最终都在同一个激流中挣扎。

    “吴阿姨,”叶葆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先别急。这个事情,我记下了。”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摁灭什么别的东西。“您女儿当年的事,一码归一码。她做错了,受到了处理。但现在她生病有困难,这是另一码事。人道主义关怀,是社会应有的温度。我会尽力帮您问问。”

    他没有说“我一定帮你解决”,记者当久了,知道承诺不能轻易给。但他承诺会通过报社的渠道,联系内海市总工会、教育工会、妇联、民政局,咨询针对重病教师的帮扶政策;也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慈善救助项目可以申请。

    老人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无声的。她不断点头,每点一次头,花白的头发就颤动一下,像是秋风中的芦苇。

    叶葆启详细询问了情况: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确诊时间,已经做了哪些治疗,那种靶向药的具体名称,每个月到底需要多少钱。他问得很细,这是记者的本能——用细节构筑真实。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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