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做什么?”叶葆启问。
“跟着,记录,但别干扰。”刘局长说,“如果需要发通稿,我们会提供材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密,不能见报,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孩子危险。”
“明白。”
通报会结束。警方开始布控,技术组追踪电话,便衣开始摸排。叶葆启和摄影部记者被安排在会议室等待,有消息会通知他们。
等待是最煎熬的。墙上的钟是老式的圆盘钟,红色秒针一跳一跳,每一声滴答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孩子的母亲还在哭,声音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父亲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皮肤绷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叶葆启看着他们,想起了素琴和小舟。如果小舟被绑了……他不敢想。那种恐惧,那种无助,能让人疯掉。他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进了肺里,却没有带来平静。
十一点,技术组来消息:绑匪又来电话了,换了个公用电话,还在海西区。要求明天上午十点,把钱放在街心公园第三个垃圾桶里。
“他要的是现金?”叶葆启问。
“对,旧钞,不连号。”刑警队长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做了标记。”
“然后呢?”
“然后等。看他取钱时抓人。”刘局长说,“但最理想的是,找到藏匿地点,先救孩子。”
凌晨一点,排查有了进展。有居民反映,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某小区楼下,车里好像有孩子哭声。地址在海东区和海西区交界处,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
“行动!”刘局长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便衣先摸过去,特警待命。”
叶葆启和摄影部记者也被允许跟随,但必须在安全距离外。两人穿上防弹背心——叶葆启第一次穿,那东西笨重,帆布面粗糙,插板硬邦邦的。他笨手笨脚,差点穿反。摄影部记者帮他整理好,低声说:“跟着我,别乱跑。”摄影部记者的手很稳,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相机磨出来的。
车队出发了。没有警笛,没有闪灯,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进夜色里。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霓虹灯、路灯、偶尔走过的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那个小区很偏,路灯昏暗,有的干脆不亮。路也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着,叶葆启的胃跟着上下翻腾。车停在远处,人步行靠近。叶葆启跟在摄影部记者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心跳得厉害,那声音在耳膜上咚咚敲打。
便衣已经就位,包围了那栋楼——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红色的砖,像溃烂的伤口。窗户破了好几扇,用塑料布堵着,在风里呼啦啦响。三楼最西头的屋子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隐约有人影晃动,像皮影戏。
特警也到了,黑色作战服,头盔,像一群夜行的豹子。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了有利位置。叶葆启看见一个特警蹲在墙角,调整着枪带,动作熟练得像在整理自己的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叶葆启蹲在墙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手里的采访本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墨迹晕开,像流泪的眼睛。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还有防弹背心帆布的味道,那是尘土、汗水、还有某种金属的混合气味。
凌晨两点,行动开始。
没有口令,只是一个手势。特警破门而入,动作快得像闪电。叶葆启只听见“砰”一声闷响——不是巨响,而是沉重的、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是呵斥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走!”摄影部记者拉了他一把。
两人冲进楼里。楼道很窄,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纸箱、蜂窝煤。上到三楼,门已经开了,歪斜地挂在合页上。屋里一片狼藉:一张破桌子倒了,暖水瓶碎了,水流了一地。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铐着手铐,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角落里,一个孩子蜷缩着,身上裹着条脏毯子,瑟瑟发抖,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泽胜!”孩子的母亲冲进来,抱住孩子,放声大哭。那哭声终于释放了,撕心裂肺,像要把屋顶掀翻。
孩子好像吓傻了,不哭,不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极大,瞳孔黑得深不见底,里面映着晃动的光影,但没有任何内容,像两口枯井。
叶葆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摄影部记者在拍照,闪光灯啪啪地闪,每闪一次,世界就在瞬间变成黑白,然后沉回昏暗。光一次次照亮每一张脸:警察坚毅的脸,汗珠在额头上闪光;绑匪扭曲的脸,嘴角有血沫;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泪水在闪光灯下变成银色的河流;孩子茫然的脸,像一张空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