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008章 忘了自己姓啥
行。”

    她掀开褥子,拿出一双鞋垫——是纳了一半的,针还别在上面。“给你做的。老了,眼神不济,一天只能纳几针。”鞋垫上绣着云纹,针脚歪斜,却密实。

    叶葆启把鞋垫贴在心口。棉花吸饱了阳光,暖烘烘的,带着母亲皮肤的温。

    离开时,母亲照例送到门口。他走到胡同拐角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白发在风里招摇,像棵不肯倒下的芦苇。

    当晚值班,他在记录本上写道:

    “1993年2月2日,夜。雪。八旬王氏,忘姓失家。其子王磊,疲如败犬。余观其母子,如照孽镜。忽悟世间孝道,非天性使然,乃与遗忘赛跑之挣扎。父母渐成孩童,子女强作爹娘,角色倒错间,爱恨熬成一锅稠粥,糊了锅底,苦了舌尖。

    另记:母亲赠鞋垫一双,嘱余踏雪防寒。针脚虽疏,暖意透背。忽念王氏或亦有物赠其子,只是未及掏出,便已忘却。

    夜将尽时,梦见所有走失老人都化作归鸟,栖于各家檐下,默然守望。醒来枕上有冰,不知是泪是霜。”

    写完合本,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旧的戏码,又将在这座城市反复上演。

    而雪终究会化。化成水,渗入土,滋养草木。待到下一个冬天,又以另一种形式归来——就像记忆,就像爱,就像所有我们以为失去的,其实都在天地间流转,等待重逢的契机。

    炉火渐熄。叶葆启披衣出门,在晨雪中站了片刻。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铃声,叮当,叮当,像在唤醒什么,又像在送别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肺叶。

    活着,就要继续记录。记录这座城的疼痛与温柔,记录普通人在时代夹缝中,如何用肉身扛住遗忘的重量。

    因为记者不仅写新闻。

    更是在为无法发声者,雕刻墓碑上最后一行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