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葆启坐在群工部改成的“春节接待室”里,感觉自己成了这巨蟒的某一节脊椎。从早上八点开始,电话铃声就没停过,每一通都是一个疼痛的骨节在呐喊。老太太的年画被楼上漏下的水泡成了混沌的山水,中年男人买到的假茅台在电话里散发着虚构的酒香,失恋的小伙子声音里的裂缝比内海河冬天的冰面还要细密。
解平生坐在对面,用红蓝铅笔在值班表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他说:“过年过的是人情的炼金术,可炼出来的多是废渣。”
中午时分,素琴提着饭盒来了。铝制饭盒在她手里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像颗温热的心脏。她打开盖子,饺子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的褶皱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年轮。
“趁热。”素琴说,声音里也有蒸汽的湿润。
叶葆启刚夹起一个饺子,电话响了。那铃声尖锐得不像话,仿佛要刺穿耳膜。他放下筷子接起来,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得像在油锅里蹦跳的黄豆:“记者同志!节约桥底下!捡了个孩子!冻僵了!说话跟鸟叫似的!”
叶葆启和解平生对视一眼。解平生已经抓起军大衣,那件大衣在他手中展开时,扬起了一阵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是时间的碎屑。
素琴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身影,低声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叶葆启回头看了一眼,素琴的脸在冬日苍白的光里,像一枚浸在米酒里的糯米团子。
节约桥横在内海北郊,是座老得牙齿松动的桥。桥下干涸的河床裸露着,像大地裂开的黑色牙龈。叶葆启他们赶到时,一群人围在那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现场。
几个穿迷彩服的民警站在圆心,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头戴一顶少数民族的小花帽,帽子上的金线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神秘光泽。他闭着眼,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解老师!”一个民警认出了解平生。解平生体院毕业后曾是他们教官,教他们如何用身体制服暴力,现在他们却要用身体温暖一个迷途的孩子。
民警把孩子抱进警车,打开暖气。热风从出风口涌出,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孩子在这气味中慢慢苏醒,睁开眼。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深处有戈壁的风沙在盘旋。
他说了一串话,音节跳跃如溪涧中的卵石相撞。没人听得懂。
叶葆启蹲在车门口,看着这双眼睛。忽然,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老家见过的一匹小马驹。那小马驹也是这样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后来小马驹掉进山沟死了,眼睛被乌鸦啄食,只剩下两个空洞,里面住进了风声。
“找个翻译。”叶葆启说。
民警骑上三轮摩托走了。摩托的排气声在寒风中拉得很长,像一声痛苦的叹息。
等待的时间里,叶葆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他剥开糖纸——那剥开的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将糖递给孩子。
孩子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接过糖放进嘴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瞬间,叶葆启看见他眼中有整个塔克拉玛干的星空在闪烁。
翻译来了,是个叫买买提·艾力的西部男人。他的络腮胡子浓密得像一片黑森林,说话时,胡须随着音节颤动,仿佛那些话语是从胡须的根部生长出来的。
买买提钻进车里,用叶葆启听不懂的语言与孩子交谈。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哄睡一个不安的灵魂。孩子哭了,泪水滚落,在冻红的脸上划出闪亮的轨迹。
“他叫阿迪力,意思是‘正义’。”买买提翻译道,“他跟爸爸来的,人太多,走散了。”
“他爸爸呢?”
“不知道。孩子只记得爸爸叫‘阿塔’,那是‘父亲’的意思。”
叶葆启看着孩子哭泣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冬天。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说:“葆启,过年了,要好好过。”什么叫好好过?父亲没说。现在他看着这个叫“正义”的迷失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每个电话都是一次投石问路,石沉大海。就在希望像夕阳一样即将沉没时,鸿运区丁沽街派出所回话了:有个西部男人报案丢了儿子,特征完全吻合!
警车载着阿迪力驶向派出所。路上,叶葆启问买买提:“想家吗?”
买买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足以让一辆马车从喀什走到乌鲁木齐。最后他说:“想。但这里的钱会变成喀什噶尔的馕,吐鲁番的葡萄,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