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004章 冒名来信
他感到一阵虚脱。不是累,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口锈钟。

    窗外天色开始变化。深黑褪成藏青,藏青又稀释成灰白,像有人往墨汁里一瓢一瓢加水。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轰鸣,清洁工的大扫帚划过路面,沙——沙——沙,像巨兽在舔舐城市的伤口。

    凌晨五点,电话响了。是海东区建设部门打来的,还是那个年轻人,但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松:“叶记者,工地停了!工头我们严肃批评了!保证以后晚上十点后绝对静音!”

    “好。”

    “该我们谢您。”年轻人顿了顿,“其实……那片区我姥姥家就住那儿。她七十多了,有心脏病,这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叶葆启握着话筒,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说:“让老人家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他倒了杯开水。水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嘬,热气扑在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六点整,门开了。陈秉烛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塑料袋窸窣作响,透出煎饼果子的油香。

    “听说你夜里出去了?”陈秉烛递过一个煎饼果子,油纸烫手。

    叶葆启把事情说了。陈秉烛慢慢吃着煎饼,咀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三十下。吃完最后一口,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葆启,你做得对。信是假的,但疼是真的。记者这行当,就是要在假象里挖真相,在谎言里听真话。”

    “可我心里堵得慌。”

    “正常。”陈秉烛点起一支烟,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一缕游魂,“这世道,真话要披着假皮才能活。咱们改变不了世道,但能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喊疼的人扶起来。”

    七点,白班的同事陆续来了。叶葆启交班,推着自行车走进晨光里。

    雨彻底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层低垂,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早市已经热闹起来,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污水沟的馊味,在空气里纠缠不休。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婴儿啼哭声,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熬成一锅滚烫的、黏稠的都市晨粥。

    回到平安胡同,素琴正在晾衣服。院子里横七竖八拉了几道铁丝,挂满了床单、被罩、衣服。湿布料在风里沉重地摆动,往下滴着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回来了?”素琴头也不回,用力拧着一件衬衫,水珠四溅,“锅里有豆浆,自己盛。”

    叶葆启进屋。小舟已经醒了,正自己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位置,衣襟歪斜着,露出一截瘦小的肩膀。

    “爸爸!”小舟跑过来,仰着脸,“你昨天抓坏人了吗?”

    叶葆启蹲下身,把儿子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没有坏人。爸爸是去……听人喊疼。”

    喝了豆浆,吃了半个馒头,叶葆启躺到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封信在黑暗中漂浮,字迹发着幽蓝的光。然后信纸开始变大,变得像床单那么大,像屋顶那么大,最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横格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市长”。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市长,坐在一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没有窗户,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图表、曲线图。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信,山一样高,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他开始看信,一封接一封,都是老百姓写来的——下水道堵了,路灯坏了,孩子没学上了,老人看病难了……他拿起红笔批阅,写“已阅”“转办”“抓紧处理”。可信越批越多,越堆越高,最后轰然倒塌,把他埋在下面。他在信堆里挣扎,摸到的每一封信都在流血,黏稠的、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手指……

    惊醒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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