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转身冲向门口,却在门槛处被自己的靴子绊了一跤。
“我要去告发你!”他爬起来指着艾尔莎尖叫,声音却因恐惧而变调,“女巫!你是个该上火刑柱的恶魔!”
“随便,”艾尔莎从容地塞回瓶塞,将小瓶收回口袋,继续整理行装,“记得提醒法师带够圣水,听说上次他驱魔时尿湿了法袍。”
当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时,艾尔莎背着行囊站在村口的树下。
她身后站着十多个身影——老索菲拄着拐杖,怀里抱着孙女,安娜牵着两个女儿,守林人背着弓箭,农女的手里紧攥着一把锄头……
最年轻的女孩怯生生地拽了拽艾尔莎的衣角:“我们要去哪儿?”
她的怀里抱着艾尔莎送她的草药图册,封面上还沾着昨夜战斗的炭灰。
艾尔莎望向远处的山脊,阳光正将起伏的峰峦染成灿金色。
——“当你开始胡思乱想时,魔鬼就害怕了。”
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
“去一个……”她牵起女孩的手,温柔道,“能让我们的疯狂开花结果的地方。”
身后,村庄的钟声突然敲响。
但不是警钟,是丈夫在疯狂地拉扯钟绳,像头被困的野兽。
钟声惊起群鸟,它们的翅膀掠过女人们头顶,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五)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时,商队领队莉娜已经站在了那座传说中的村落前。
三十年前那场“女巫大迁徙”的故事,她从小听到大。
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与传说中可怖的女巫巢穴截然不同。
晨光透过巨大的树冠,在石板路上洒下金色的光斑,每栋树屋的屋檐下都悬挂着色彩斑斓的干花药草,随风轻摆,像无数个小巧的风铃。
“请跟我来。”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莉娜身旁,正站在覆满青苔的石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蜂蜜、麦芽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莉娜好奇问道。
“是记忆酒呀!”走在前面的女孩突然转身,骄傲地挺起胸膛,“艾尔莎婆婆用月光下采摘的迷迭香,加上我们特制的——”她突然捂住嘴,“哎呀,配方是秘密!”
转过一道开满花的矮墙,村落中央的圆形广场豁然开朗。
数十个女子正围着一座巨大的铜制蒸馏器忙碌,器皿在阳光下闪烁着蜂蜜般的光泽。
站在中央的白发老人身姿挺拔,正用刀柄轻敲铜管,侧耳倾听管内液体流动的声音。
“艾尔莎女士?”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继续指导身旁的年轻女子:“听,这个音调说明精华已经充分融合……”
她的声音比莉娜想象中还要清亮。
直到步骤完成,艾尔莎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浅的沟壑,却让那双眼睛更加明亮,像淬过火的钢刃般锐利清澈。
“听说您是从橡木村……”
"主动离开的。"艾尔莎笑着接过话,“那里的男人认为女人不该有脑子。”
广场上的女人们发出默契的笑声。
莉娜点点头:“那个村子现在可不太好。”
“我知道,”艾尔莎从蒸馏器接出一杯金色液体,“他们的酒酸得能腐蚀铁钉,田地里的麦穗各个都营养不良。”
她将木杯递给莉娜。
“尝尝这个,新配方,加入了能唤醒记忆的草药。”
液体入喉的瞬间,莉娜的眼前突然闪过画面:酒窖里摇晃的斧头、沸腾的大锅、晨光中离去的背影......
她惊愕地抬头:“这是?”
“记忆不会消失,只会转化,”艾尔莎的手指轻抚过蒸馏器上的齿轮,“就像痛苦会过去,新的美酒迟早能酿成。”
莉娜突然想起什么:“我路过橡木村时遇见过您的丈夫,他……”
“谁?”艾尔莎的表情真挚极了,仿佛真的在记忆中搜索这个陌生人。
蒸馏器的铜管反射着阳光,在艾尔莎脸上投下齿轮状的光斑,仿佛时间的年轮正在温柔抚平过往的伤痕。
年轮衬着她脸上的皱纹,格外美丽。
莉娜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遗忘,而是比复仇更彻底的胜利。
过去,他们用“善良”绑架女人,用“疯狂”污蔑女人。
她们早就不需要这些评价了。
蒸馏器发出的轻响中,艾尔莎转身继续指导学徒。
铜管反射的光斑在她银白的发间跳跃,那些曾经被称作“疯女人”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当年酒窖中那个恐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