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受环境所限,弹琴是在石头上跳跃的指尖;跳舞是她牵着她的手在海风里转圈圈,期间她把她们第一次见面挨的那脚连本带利还有富盈讨回来了,但请相信她,那是无意的;画画是在细软白砂上描绘万物轮廓,每当这时,阿普拉都会严重怀疑上帝给她们手是不一样的,艾萨尔寥寥几笔就是小桥流水人家,她照着画只能在沙滩上划拉出方块块和线条条。
她也知道了艾萨尔不是来度假的,她是被流放过来反省的——她在一个舞会上把泼她酒的女孩打了,对方父亲爵位比她家高。
艾萨尔耸耸肩,语气里满满的不屑:“打不过就找爹,没意思。”
那是她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她认识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朋友,学了很多本不该学到的东西。阿普拉至今回忆起那个夏天,都能记得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而快乐为什么只持续到夏天呢?
因为在小镇第一片树叶落下的时候,艾萨尔失约了。
她一连几天都没有在她们的秘密基地见她,着急上火的阿普拉来到了城主家的后院围墙外。
小孩好奇心来得快,去得快,三个月过去这里已经没有小孩在徘徊了。
阿普拉一个助跑爬上不高的围墙。
午后明朗的阳光照在种满绿植的院落里,翠绿和蝉鸣中,艾萨尔和一个长相相似的贵族妇人相对而坐,茶桌上摆着看起来很精致的,但肯定吃不饱的糕点。
就算围墙再不高,但阿普拉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翻墙的动静不小,她刚扒上墙头,就跟那个美丽的女人对上了眼。
阿普拉:“……”
对方:“……”
所以,她现在该怎么办?
发现不对的艾萨尔也抬眼看了过来:“!!!”
阿普拉犹犹豫豫腾出一只手:“嗨……”
艾萨尔:“……”
“噗嗤。”
是那位夫人捂着嘴轻笑出声。
一向无所畏惧的阿普拉在这声笑中摔下了墙。
于是对方笑得更欢了。
“母亲!”艾萨尔忍不住出声。
“好了,知道了。”对方起身,摸摸女儿的头,说:“我先进去了,好好告个别吧。”
那个夫人最后对阿普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消失在红色的木门后。
艾萨尔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一时没有说话。
阿普拉看着对方沉默,她听见她妈妈刚才说的话了。
“你要走了吗?”
“……对。”
艾萨尔垂头看着脚尖,声音很低,阿普拉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
“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
艾萨尔没有再回话,一直盯着脚下的草地,阿普拉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离别来得措不及防。
准确来说,今天之前的阿普拉没有离别的概念。小镇里的人们从出生到死亡基本都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喜欢的,还是讨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不见明天见。
阿普拉对那天最后的印象是灼目的阳光和尖锐的虫鸣,她在那个与过往无甚区别的日子里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刚开始她们还有书信来往——在这里感谢艾萨尔不嫌弃她笨,三个月间不厌其烦一遍一遍教她认字,虽然阿普拉学会的不多,但连图带猜她们还是顺利交流了下去——后来,好像没什么原因,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阿普拉原本应该像每一个小城女孩一样成长着,那个夏天只是她人生中一场意外又美好的梦,但她大概骨子里叛逆,在婚嫁的年纪她拒绝了父母为她挑选的憨厚老实人,转而选择了一个水手,跟他踏上了货船,开始四海漂游的日子。
寒来暑往,四季轮转,她的丈夫在一次海难中离世,她拿着补偿和积蓄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船,开始自己的航海之旅。
她原本以为她们不会再见了,但在冰雪初消的时候,她于拥挤喧闹的街头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贵夫人。
对方盛装打扮,雍容华贵,下巴微昂,一如既往的骄傲。
那是她的艾萨尔。
十年未见,她长成了她想象中的模样,又不太像。
阿普拉一直以为她会长成她妈妈的样子——美丽温柔又高贵。
美丽和高贵是有的,但在拐角对方斜眼挑过来的视线,却无端与那年狠狠踩她一脚的神色重叠,让阿普拉有一瞬间的恍惚。
马车速度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普拉回神笑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