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虞城风云(二)
    虞城的冬夜格外冷寂,寒风在窗外呜咽,如同孤魂的絮语。

    卫逾之睡得极不安稳。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牛棚潮湿,村民的吵嚷声直刺耳膜。

    “须得找八字属水的幼女。”

    “下一次,就轮到你家余丫头!”

    逃!拼命逃!

    她拉着同样瘦小的寻梅,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们踏过滑腻的苔藓,转进那片终年弥漫着瘴气的森林。

    雷声在乌云后轰鸣,雨水冰冷而刺骨,瞬间浇透单薄的衣衫。树枝划破脸颊,荆棘勾住裙角,泥泞吞噬脚踝!

    狼嚎穿透雨幕,绿莹莹的光点,在昏暗的林间闪烁,逼近!

    一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突兀停在林间官道上。铜铃声在风中叮叮作响,她和寻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的爬向车里。

    霉味,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中的箱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张男孩的脸。他苍白,瘦削,眉眼却不似乡野男童。

    他递出的油纸袋,装着让她们狼吞虎咽的干粮。同行的路上,他总是眼神空茫,仿佛承担着远超年龄的重任。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我叫何生尘。”

    离别后,她和寻梅继续前行,踏过泥泞,迈向未知的长安。而何生尘,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们再无交集。

    梦,戛然而止。

    “之儿?之儿!”

    急切的呼唤,将卫逾之从光怪陆离的梦境猛地拉回。她睁开眼,正对上周重晏近在咫尺的脸庞。

    冷汗渗湿了卫逾之的鬓发,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仿佛还停留在那个雨夜奔逃,狼群环伺的夜晚。

    自得知朝廷将卫家村戕害幼女之人尽数捉捕下狱后,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梦见那个恐怖的夜晚。

    周重晏显然是被她梦中的呓语惊醒,连外披都没来得及披,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便匆忙赶来查看,此时正半跪在她榻旁。

    “做噩梦了?”周重晏就着窗外透过来的微弱雪光,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醒来,神色稍缓,眼里的担忧却没有彻底褪去。

    卫逾之摇头,想要撑起身坐起。只是心口的悸动和过于久远的记忆带来的酸楚尚未平息,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见她如此,周重晏眉头轻蹙,不再犹豫,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

    “别怕,只是一个梦,都过去了,孤在这呢。”

    “殿下?”卫逾之怔住,身形一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脸上绯红,想要挣开,周重晏却没有放手。

    温暖的怀抱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梦境的余悸却依旧在心头萦绕。

    “微臣没事,殿下您……”卫逾之有些赧然,欲言又止。周重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怀抱,转而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方才在梦里,一直呢喃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寻梅,孤知道。还有一个……”

    “何生尘……”周重晏斟酌良久,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解,“他是你的朋友吗?”

    卫逾之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将出逃那晚的遭遇,以及那个生世成迷的男孩,全部托盘而出。这是她深埋心底的秘密,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周重晏的神色愈发凝重,就连与她相握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又怕弄疼了她,连忙松开。

    他想象着年幼的稚女在那样的雨夜,是如何赤足奔逃于狼群与愚昧的追捕之间,是何等的惊恐与无助。

    而自己,彼时正高居东宫,锦衣玉食,全然不知这世间另一角,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苦苦挣扎。

    “是孤不好,孤没能早点遇见你,救你出苦海。”

    卫逾之苦笑,殿下能救她一人出苦海,可世上,却还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受尽磋磨。

    她还想说些什么,周重晏已经收敛了情绪,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两国边境,离朝服饰,医者,‘何’姓……之儿,你说的这些,倒让孤想起一桩密辛!”

    他稍稍坐起身子,低声道:“离朝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当今离帝的父亲,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被毒杀的。”

    卫逾之愕然抬头。

    周重晏继续道:“下毒者,是离朝宫廷内一个医术高超,世代为医的太医世家。嘉泰七年,也就是离朝顺和元年,此事败露,当今离帝震怒,下旨将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而这个太医世家,便是何氏一族。”

    何氏!

    卫逾之的瞳孔猛缩,嘉泰七年,这正是她和寻梅出逃,路遇何生尘那年!

    何生尘的姓氏、精湛的医术、若有若无的悲伤,似乎在她的脑海中连成一线,一切都说的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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