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重晏独立船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寒风凌人,却吹散了牢房中的血腥与压抑。
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是从母后薨逝,自己独自面对父皇日渐深沉的目光,后宫嫔妃虚伪的笑脸,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之时?
亦或是太傅辞官,让自己明白理想在根深蒂固的强权面前不堪一击之时?
还是,这储君之位本身,便要逼着自己褪去天真,用满地的鲜血铺平道路?
自己早就可以为了稳固地位,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冷血,狠历,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毫不冤枉。
只是那惯常温润如玉的外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鲜少有人能窥见内里的冰冷。
周重晏自嘲的弯了弯唇角。
这双手,早已不干净了。
但他从不后悔。朝堂博弈,边境烽火,哪一样不是白骨铺就?
若要护住想护之人,若要在这吃人的牢笼中活下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手段,不得不用。
“殿下,此人如何处理?”侍卫统领上前,刺客头领没了半条命,此刻正被随从转移到回京的官船中。
周重晏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思绪,对侍卫统领吩咐了几句,确保那唯一活口被押送回长安的路程上性命无虞。
他略一停顿,环视四周,状若无意询问道:“之儿呢?可曾安歇?”
侍卫统领躬身答道:“回殿下,卫侍臣已按您的吩咐,送了密信,方才给大家安排了安神汤,而后回屋歇下了。”
周重晏抬眼望去,果然见卫逾之所在的舱房内漆黑一片,灯火已熄。
还好,她未曾看见自己方才的模样。
船队经此一役,加强了内外戒备,后续行程倒也算得上顺利。不几日便顺利抵达码头,众人弃舟登车,转为陆路。
车马仪仗浩荡,向着虞城方向迤逦而行。
时值深冬,北风愈发凛冽,天色阴沉,车架行走在官道上,卷起阵阵尘土。
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景色也愈发苍凉广袤。车马劳顿数日,距离虞城已不足百里。
周重晏远望远处隐隐约约、属于虞城地界的连绵山峦,神色愈发凝重。
林九思既然能在水路上公然行刺,难保在虞城便没有后手。
而这座被寄托了举国希望的边陲重城,内部又是何等光景?
明面上的抵达,只怕早已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想要暗中查探,难如登天。
那日傍晚,扎营之后,周重晏召来了卫逾之同几个身手矫健的心腹侍卫。
“明日,我们分头行动。大部分人依照原定计划,缓慢向虞城进发。”
“而孤,则和卫侍臣,还有你们几个,轻装简从,扮做行走江湖的游侠,先行一步,潜入虞城。”
“殿下,您这是?”众人皆是一惊。
“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周重晏解释道:“其他人是‘明栈’,吸引外界目光。而我们,则是出其不意的奇兵。”
他看向卫逾之,目光也柔和下来:“之儿,此次还要委屈你,扮做一位隐世门派中离家游历的小姐,而孤……”
“便是你的贴身侍卫。”
卫逾之愕然抬眸,随即了然。
他这是要微服私访,在各方势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插虞城,看清这座城池的真实样貌。
毕竟,谁又想得到,一位江湖少女身旁不起眼的侍卫,便是当朝太子呢?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所吸引,他们这行人便可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群中。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准备。次日清晨,一行人皆换上不起眼的棉布衣袍,脱离了大部队,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快马加鞭,直驱虞城。
行至半途,天空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越来越密,如同随风飘扬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远山、枯树、小径皆覆上了一片银白。
众人顶风冒雪,如此疾行数日,那座雄踞于北方要塞,饱经风霜的虞城,那高大巍峨,在雪幕中更显肃穆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卫逾之身披一件带有兜帽的白色斗篷,一圈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她的脸颊愈发清冷。
她骑着马行在队伍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一柄长剑挂于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更是称得她人如冰雪,气质出尘,颇有几分江湖侠女的飒爽。
周重晏则身着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粗布外披,做普通侍卫打扮,落后她半个马身。
城门的兵士果然如其所料,对这只小队伍并未过多留意,简单问询几句便放行了。
城内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