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晨起向父亲请安,见林如海正与甄士隐在书房说话,便候在门外,隐约听得父亲道:“……漕运账目不清,这些年怕是有上百万两的亏空,圣上已下密旨,让暗查。”
甄士隐的声音平和:“此事牵涉甚广,林大人务必谨慎。”
“先生说得是,”林如海叹息,“可这差事既落到头上,便不能不办,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长生听到这里,轻轻叩门。
“进来。”
长生推门而入,向二人行礼:“父亲,甄先生。”
林如海点头:“今日端午,学里放假,你可要好生温书,甄先生在此,有不懂的正好请教。”
“是,”长生应了,又对甄士隐道,“学生前日读《史记·货殖列传》,有几句不解,还望先生指点。”
甄士隐微笑:“公子请讲。”
三人说了会子学问,外头黛玉来了,手里提着个五彩丝线编的粽子香囊:“父亲,这是女儿编的,里头装了朱砂、雄黄、香药,可驱邪避疫。”
又递给甄士隐一个:“先生也有。”
甄士隐接过,那香囊小巧精致,编的是如意结。
他摩挲着丝线,低声道:“多谢姑娘。”
“先生客气。”黛玉笑道,“厨房包了粽子,有豆沙的、枣泥的、火腿的,午时便好,先生若有想吃的口味,尽管吩咐。”
“不必麻烦,都好。”
正说着,外头林忠来报:“老爷,沈大人、周大人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林如海起身:“快请。”
来的是沈砚、周文渊,还有位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着半旧青衫,气质儒雅。
林如海一见,忙迎上去:“子谦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人拱手笑道:“如海兄回京,我早该来拜会,只是前些日子在河南办差,昨日方回,今日端午,特来叨扰。”
经介绍,长生方知此人姓陆名明远,字子谦,现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是林如海的同年,与沈砚、周文渊亦是至交。
众人落座,林如海让长生见过礼。
陆明远打量长生,赞道:“这便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听说明年要下场秋闱?真是虎父无犬子。”
长生谦道:“世伯谬赞。”
说笑间,黛玉命人上了茶点,陆明远见那茶点精致,笑道:“如海兄好福气,有这样一双儿女。”
林如海让儿女退下,四人闭门说话,长生退出书房,却未走远,在廊下候着——父亲与这几位大人密谈,定有要事,所以他要偷听。
果然,不多时便听陆明远压低声音道:“如海兄可知,王子腾在查京营亏空?”
林如海声音平静:“略有耳闻,圣上不是命他整顿京营么?”
“整顿是名,查亏空是实,”陆明远道,“我离京前得了消息,京营这些年亏空不下百万,其中牵涉怕是不少人。”
沈砚接道:“王子腾这是要借整顿之名,清理异己。只是不知他这把火,会不会玩火自焚。”
周文渊叹息:“如今朝中,清流与勋贵势同水火,王子腾这一动,怕是要掀起大风浪。”
书房里沉默片刻,林如海方道:“圣上既用王子腾,自有圣上的考量,咱们做臣子的,办好分内事便是。”
“分内事?”陆明远苦笑,“如海兄,你户部那摊子怕是不比我河南道轻松,我听说,陈启年这几日频频往镇国公府跑。”
长生在门外听得心下一动。
陈启年是户部尚书,父亲的上司,他往镇国公府跑,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书房里,林如海道:“陈尚书与镇国公有旧,走动也是常情。”
“常情?”陆明远声音更低了,“如海兄,你我同年,我便直说了,陈启年与镇国公,还有王子腾,这些年走得近得很。你如今在户部查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他们能坐视不理?”
“子谦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小心。”陆明远沉声道,“陈启年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要动户部,便是动他根基,他若与镇国公、王子腾联手,你这差事,怕是难办。”
林如海默然片刻,方道:“多谢子谦兄提醒,只是这差事是圣上交办的,再难也得办。”
“你既有此决心,我们自当支持。”沈砚道,“都察院这边我会盯着,若有异动,即刻知会你。”
“翰林院、国子监也会声援。”周文渊道,“清流一脉,同气连枝,他们若敢妄动,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四人又商议片刻,方才散了,长生在陆明远出来前已悄然退到远处,装作刚走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