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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亲让我出去一趟。”宝钗停顿片刻道,“林公子若得闲,不妨常来府里坐坐。府里几位妹妹都夸你学问好,若能得你指点一二,是她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周到,既全了礼数,又透着亲近。
长生知她是好意,便道:“薛姑娘客气了,诸位姐姐妹妹才学胜我百倍,长生不敢当。”
宝钗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道:“那我先告辞了。林公子慢行。”
说罢转身上车,莺儿扶她时,她回头又看了长生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意味,却很快掩去了。
马车驶过,带起一阵香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车远去,宝钗方才的神态他倒是看了个仔细。
是惋惜?是感慨?他说不清。
回到林宅,已是午时,黛玉在花厅等他,桌上摆着饭菜。
“如何?”黛玉问。
长生将今日情形说了,略过宝玉那段,只提贾母的病和偶遇宝钗。
黛玉静静听着,末了道:“薛姑娘那话,倒是客气。”
“确是客气,”长生道,“她说话行事,处处周到,难怪府里上下都夸。”
黛玉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饭后,严朴来了。
长生将打听甄士隐的事说了,严朴捋须沉吟半晌,方道:“甄士隐?此人我倒是知道。”
长生精神一振:“先生知道他?”
“三年前,我在京郊玄墓山采药遇见过一位道长,便是甄士隐。”严朴道,“那时他刚出家不久,神容憔悴,我与他说过几句话,知他是个读书人,便多聊了几句,他说此生已无牵挂,只求清静。”
“他如今还在玄墓山?”
“去年我去时,他还在,”严朴看着长生,“你要找他?”
长生沉默片刻,道:“学生听说,甄先生手中或有一样东西,与扬州盐案有关,若得此物,或可助父亲一臂之力。”
严朴神色肃然:“此事非同小可,甄士隐既已出家,未必愿再涉尘事,且那东西若真要紧,怕已有人盯着他。”
“学生明白。”长生道,“故而想请先生相助,寻个妥当法子,见甄先生一面。”
严朴沉吟良久,方道:“再过半月是玄墓山香市。那时人多,或可掩人耳目。只是需万分谨慎,若让人察觉,恐生变故。”
“学生省得。”
严朴又交代几句,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回头道
“长生,你父亲前日有信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先生请讲。”
“他说,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长生怔了怔,重重点头:“学生记下了。”
送走严朴,长生回到书房,窗外日影西斜,他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笔。
父亲那八字,他懂。是说既已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香菱声音:“少爷,姑娘让送点心来了。”
长生回神:“进来。”
香菱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壶热茶,她将东西放桌上,却不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有事?”长生问。
香菱绞着衣角,低声道:“少爷,我前日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小时候在个园子里,有好多花,有个妇人抱着我,叫我英莲。”香菱声音发颤,“我醒来,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可想不起在哪听过,少爷您说,这梦是真的么?”
长生没表态,英莲,正是甄士隐女儿的名字。
假亦真时真亦假,从前种种若有挂念自然会想起,林长生身为局中人,不能立即点醒。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温声道,“你如今在姐姐身边过得安稳,从前事再慢慢想,不急。”
香菱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长生看着那碟糖糕,忽然没了胃口。
甄士隐的女儿就在府里,而他要去找甄士隐。
若真找到了,香菱的身世大白,是喜是悲?
若那账册真在甄士隐手中,又该如何取来?
取来了,父亲在扬州,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