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桂下□□稚子解厄
虽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显是忧劳过度,但举止沉稳,气度凝定,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问道:“贤侄此来,可是为了令姐之病?老夫也有所闻,正欲遣人问候。”

    长生再拜,神色恳切:“谢世伯关怀,家姐之病确有蹊跷。奈何长生年幼,于京中人事生疏,如盲人瞎马,深恐行差踏错,贻误姐姐病情,更负父亲所托。故冒昧前来,恳请世伯指点迷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奉上:“此乃长生平日读书偶得,涂鸦之作,不堪入目。然家父尝言,世伯学问渊博,品性高洁,若能得世伯片言指教,胜读十年诗书。故不揣冒昧,请世伯斧正。”

    周文渊接过,展开一看,是一篇《盐政漕运利弊刍议》。

    文章不长,但立论清晰,数据详实,对当下盐政之弊、漕运之困、胥吏中饱、勋贵掣肘等洞若观火,虽文笔稍显稚嫩,但眼光格局、忧患意识,竟远超许多朝堂官员。

    更难得的是,文中隐隐透出对勋贵世家把持利权、侵蚀国本的深深忧虑,正与周文渊这清流领袖的政见不谋而合。

    他越看越是心惊,抬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不及他腰高的孩童,目光已大不相同:“此文真是你所写?”

    “是。”长生垂首,语气谦逊,“长生随父亲在扬州任上,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近日侍疾之暇,翻阅父亲旧日文书,偶有所感,信笔胡诌。其中谬误,必是不少,还望世伯不吝赐教。”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将文稿郑重收起:“林兄有子如此,林家后继有人,何其幸也!”

    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片刻方道:“贤侄,你既信得过老夫,老夫便直言。京中局势,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今上即位以来,锐意革新,尤重盐、漕、吏治。令尊身在要津,身处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眼热。至于荣国府……”

    他语焉不详,“树大根深,然内里如何,贤侄近日,想必有所体会。”

    长生静立恭听,神色不变。

    “你姐弟既已离了那是非之地,未必是祸。”

    周文渊转身,目光灼灼,“然自立门户,谈何容易。况你二人年幼,更易招人觊觎。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不仅保全自身,谨言慎行,深居简出,更要广结善缘,朝中清流一脉,多与令尊有旧,老夫可为你引见几位。此外,”

    他目光落在长生脸上,“贤侄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困守内宅,未免可惜。可愿入国子监听讲?虽无正式生员之名,亦可结交良师益友,拓眼界,立根基。”

    长生心中一动。

    国子监乃天下文脉所系,清流聚集之地,若能入内听讲,不仅是极好的护身符,更为将来立足铺平道路。

    他起身,郑重一揖:“长生谢世伯提点厚爱。只是家姐病体未愈,长生实不忍远离。且长生年幼学浅,恐有辱监门清誉。”

    周文渊抚须笑道:“这有何难?老夫可先为你谋一附读之名,不必日日点卯,只需定期呈交课业,参加月课考核。待你年纪稍长,再正式补入监生。至于令姐,老夫内人与太医院右院判刘大人府上颇有往来,可请刘夫人常过府探望,一则诊视病情,二来也是个照应。”

    安排如此周详,长生心中感念,再次深深拜谢。

    从周府出来,日已西斜。

    长生坐在回府的马车中,微微阖目。

    周文渊这条路,算是走通了,有这位清流领袖的照拂,贾府明面上多少要投鼠忌器。

    至于沈砚那边,那包毒物送去便是最好的投名状。以沈砚刚直、嫉恶如仇的性子,对贾府这等行径,必是深恶痛绝。

    车马粼粼,驶回林府。

    刚至门口,却听得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只见府门前围了些看热闹的闲人,几个林府健仆拦在门外,而门外正有一锦衣华服的少年,不顾小厮拉扯,跳着脚要往里闯,口中不住嚷着:“让我进去!我要见林妹妹!我给林妹妹赔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拦我!”

    不是别个,正是那荣国府的凤凰蛋、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只见他发髻微乱,满面泪痕,身上那件百蝶穿花大红箭袖也蹭了灰,一副不管不顾的癫狂模样。

    他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和几个小厮,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劝道:“二爷,好二爷,咱们回吧!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要生气的!”

    “二爷,林姑娘病着,不见客啊!”

    长生坐在车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透过车窗缝隙,他能看到贾宝玉脸上那种混合着焦躁、委屈、以及某种自以为深情的天真。

    就是这种天真,前世将姐姐一步步推向泪尽而亡的深渊。

    他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外的林安道:“从侧门进,不必理会。”

    马车悄悄驶向侧门,将进未进之时,贾宝玉那带着哭腔的喊声,清晰地随风飘入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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