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下了车,见宅子虽不宏丽,却庭轩清寂,花木扶疏,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倒比那富丽堂皇的荣国府多了几分家的暖意,心中酸楚稍平。
长生扶她至正堂,早有仆妇奉上温水手巾,姐弟二人略作梳洗。
林福上前禀道:“姑娘,小爷,正房三间早已收拾妥帖,东间是姑娘的闺房,西间给小爷住,中间明间可作起居。后头小厨房的刘嬷嬷是扬州跟来的,最知姑娘和小爷口味,已熬了冰糖燕窝粥,煨在灶上。各房被褥皆是新拆洗的,熏了姑娘素日爱的冷梅香。”
黛玉点头:“有劳福伯。”
长生却道:“福伯,今夜起,内外门户需严加看守。白日轮值,夜间加派双岗。凡有生人靠近,或收到不明拜帖,一律先来回我,再作定夺。”
他声音稚嫩,语气沉稳老练,“明日一早,你拿我的名帖,去顺天府衙门报备,就说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子、女抵京,暂居旧宅。再打点几份得体的礼,送到与父亲相熟的几位世伯府上,只说我与姐姐年少,不便亲往拜会,待安顿妥当,再行补礼。”
林福心中暗惊,小爷不过五岁,行事竟如此周全体面,忙躬身应下:“是,老奴明白。”
用罢宵夜,黛玉已是身心俱疲,紫鹃、雪雁服侍她歇下。
长生却不肯就寝,命林安掌灯,将林福及几个要紧仆役唤至书房。
烛光下,长生小小身形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宅院的图纸、下人名册、及林如海暗中交付的京中产业账目。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清亮:
“今夜之事,诸位想必已有所闻,我便直说从今往后,林家与荣国府,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姐姐既自立门户,便需有门户的规矩。”
“府中下人,凡有与荣国府私下往来、递送消息者,一经查实,即刻发卖,绝不容情。”
“日常用度,一切从简。但姐姐饮食医药,需用最好的。我的开销,能省则省。”
“对外言辞需谨慎,若有人问起今夜之事,只道姐弟年幼,恐扰外祖母清静,故暂居旧宅以尽孝心,其余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倒出几片金叶子,推至林福面前:“这些,是给今夜当值诸人的辛苦钱。往后,只要大家尽心尽力,林家绝不会亏待。但若有二心——”
他不再说下去,只静静看着众人。
几个经年的老仆脊背生寒,忙不迭躬身表态:“小爷放心,我等誓死效忠林家,绝无二心!”
“去吧。”长生挥挥手。
众人退下,书房里只剩长生一人。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远处,荣国府的方向仍有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长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贾母搂着宝玉哄劝的模样,浮现出王夫人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浮现出满堂所谓的“亲人”惊愕却无人真正为他们说一句话的神情。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还不够。
今日的决裂,只是开始。荣国府那潭深水,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两个“不识抬举”的外姓子弟。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毒。
但他不怕。
前世,他只是一缕无能为力的游魂,眼睁睁看着姐姐走向毁灭。这一世,他既回来了,便要有足够的力量,护她周全。
“姐姐,”他对着窗外夜色喃喃自语,“这一世,长生能带你出荣国府,也能让你长命百岁。”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一片狼藉。
荣庆堂中,碎玉与碎瓷尚未收拾干净。
贾母歪在榻上,面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三春姊妹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宝玉已被袭人等搀回怡红院,只是哭闹不止,袭人、麝月等轮番哄劝,也无济于事。
“反了,真是反了!”
贾母终于喘匀了气,重重一拍炕几,“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这等不知礼数、不敬尊长的孽障!林如海是怎么教的儿子!”
王夫人捻着佛珠,垂眸道:“老太太息怒。长生那孩子年纪小,许是一时意气。只是……”
她顿了顿,“他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骇人,若传出去,宝玉的名声……”
“他还敢提名声!”贾母怒道,“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摔杯骂人,还带了他姐姐就走,这又将我贾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我这外祖母置于何地!”
邢夫人忙上前劝道:“老太太保重身子,那两个孩子不懂事,何必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