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摔玉明心志

    长生看也不看她,目光只盯着贾母,“长生虽年幼,也读过《礼记》。上面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表哥今年多大了?方才进来,不问安,不见礼,径直坐到姐姐身边,言语轻佻,举止逾矩,这便是我诗礼传家的荣国府的规矩?这便是表哥口中所说的‘旧相识’、‘远别重逢’?”

    他转向宝玉:“表哥,你可知道,你方才所为,若在外头,该当何罪?登徒子之讥,都是轻的!”

    “登徒子”三字一出,宝玉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满屋女眷,更是神色大变,这话太重了,重到足以毁了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声。

    “长生!住口!”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长生,“你、你疯了不成!”

    “疯?”长生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外祖母,长生没疯。长生只是忽然明白了,这荣国府,不是我和姐姐该待的地方。”

    他转身,走到黛玉身边,握住姐姐冰凉颤抖的手,握得很紧。

    林长生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诸人,惊怒的贾母,铁青的王夫人,愕然的邢夫人,若有所思的王熙凤,惶恐的姊妹们,还有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宝玉。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林家姐弟,今日便告辞了。”

    “我们,不住这里。”

    “林家在京城,有宅子,有仆人,有祖宗留下的产业,姐姐的清誉,长生的前程,不劳外祖母和舅母们费心。”

    “从今日起,我们姐弟,自立门户。”

    说完,他拉着黛玉,转身就走。

    “站住!”贾母厉喝,“你们敢!”

    长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外祖母,长生今日所言所行,若有半分不当,他日父亲问起,或林氏宗族追究,长生一力承担。但若有人,敢再以我母亲之名,行轻侮之事,敢再以‘兄妹’之名,损我姐姐清誉——”

    他微微侧过脸,半张苍白的小脸,在烛光下阴暗参半,竟有几分邪性,阴森森开口:

    “长生虽年幼,亦知‘以血洗辱’四字,如何书写。”

    满堂皆寒。

    黛玉任由弟弟牵着,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冷澈。

    她看着贾母,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舅母,今日我们姐弟进门,一不图荣华,二不慕富贵,只念着血脉亲情。可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想错了。”

    “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她的母亲,用她的死来哄孙子开心,看见她的女儿,被她的侄子轻慢取笑,不知该是何等心痛。”

    “这府里的饭,我们吃不起。这府里的情,我们……也受不起。”

    “从今往后,林家是林家,贾家是贾家。我们姐弟,宁饿死街头,也绝不再踏进这府门一步,免得——”

    她顿了顿,吐出的话,字字如刀:

    “免得被人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平白污了各位的眼。”

    言毕,她再不回头,与长生并肩,一步步走出这金碧辉煌的荣庆堂。

    紫鹃、雪雁、王嬷嬷,并林安、林平两个老仆,默默跟上。林安经过那摔碎的茶盏时,脚步微顿,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碎片中,拾起一片最大的、印着林家暗记的瓷片,揣入怀中。

    一行人,在满堂死寂与无数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穿过穿堂,走过甬路,出了垂花门,出了角门,出了那两扇朱漆兽头大门。

    门外,林家的马车静静等候。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荣宁街上一片繁华景象。

    长生扶黛玉上了车,自己随后上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一切。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荣国府,驶入夜色。

    车厢里,黛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弟弟肩上,无声痛哭,浑身颤抖。

    长生紧紧搂着姐姐,小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母亲哄他们入睡那般。

    “姐姐,不哭。”他声音很轻,“从今往后,长生护着你,我们靠自己。”

    黛玉哭得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座黑漆大门前。

    门匾上两个朴拙的大字:“林府”。

    这是林如海早年在京为官时置下的宅院,一直有老仆看守打理。虽不及荣国府轩峻,却也是三进院落,清静雅致。

    林安早已提前派人过来收拾妥当,姐弟二人下了车,早有仆妇迎上来。

    宅子里灯火通明,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洁净周全,透着家的气息。

    长生扶着黛玉走进正堂,在母亲贾敏的牌位前,郑重跪下。

    “母亲,”长生看着那漆黑的牌位,一字一句道,“儿子今日,带姐姐从荣国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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